就在院子里,寻了条长凳,把人按上去了。


    毕竟他们家王爷也没说要把人拖去暗牢是吧。只是说“拖下去,杖责三十”。


    拖下去。院子里。也算是“拖下去”吧。


    南六拎着板子,看了看影七绷紧的后背,又看了看北七。


    北七冲他微微点了下头。


    板子落了下去。


    一下,两下,三下。


    影七趴在上面,咬着袖口,一声不吭。


    打吧,他哥哥赏的,他愿意挨。


    至于他哥哥为什么要打他——


    他趴在长凳上,脑子反而比跪着的时候更清醒了。


    他猜,大概是他在听竹轩演的那场戏戳了对方的心窝子了。


    说人话就是,他明明已经在意他了,可偏偏要把这点在意摁死,把他摁回暗卫的位置。


    因为他是王爷。因为他身上压着太多东西。


    板子继续落着。一下,又一下。


    影七的嘴角慢慢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站在旁边的南六和北七都没有注意到。


    摁吧。他心想,我看你能不能摁回去。


    有些东西,越想摁死,越摁不死。越往下压,它越会疯长。你早晚会知道的,哥哥。


    影七把袖口咬得更紧了些,仍是一声不吭。


    不是不能吭,是不想吭。这种时候,吭声就没意思了。该犟的时候就得犟,他懂。


    ....


    寝殿里,顾临渊依旧坐在床沿,正捏着眉心。


    板子落下的声音很清晰。清晰得他都想骂人了。


    那两个蠢货。让他俩拖下去,是拖得远远的打,不是拖到院子里打。院子里?他寝殿外面?隔着一道门板让他在这儿听板子响?


    怪不得那两个蠢货至今查不到下药的那个下作小人。


    脑子都用来精准理解“拖下去”这三个字了,理解得可真到位。


    顾临渊又捏了捏眉心,捏完眉心捏鼻梁,捏完鼻梁又捏眉心。


    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冒出南六和北七今天在听竹轩里的对话——


    “一万两的笔?他真有钱。”


    “有个鬼,他还要给人家打欠条呢。”


    “有意思。”


    “可不?但那家伙也攒了五千两了呢。”


    “五千两?他好像才来三年吧,三年攒了五千两,够能攒的。”


    顾临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那个狗东西。


    三年攒五千两。一年攒不到两千两。一个月攒不到两百两。


    他一个暗卫,吃住都在王府,不逛青楼不赌钱,衣裳全是发的,能花什么钱?就这样,三年才攒了五千两?他到底把钱花哪儿了?


    不对。他为什么要攒钱?


    不对。他为什么要给那个狗东西算账?


    顾临渊闭了闭眼。


    可下一秒,他却站了起来。然后快步走到门口,拉开了门。


    第23章 已经把裤子扒了


    板子还在落。


    南六正抡得认真,北七在旁边数数,数到第十九下。


    “停下吧。”顾临渊说。


    声音不高,甚至有点干巴巴的。


    影七趴在长凳上,猛地抬起头,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嘴巴微微张着,袖口上全是牙印。


    顾临渊看了他一眼。就一眼,目光从那张脸上飞快地掠过,像被烫了一下,然后转身回了寝殿,把门关上了。


    影七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红着眼眶,嘴角却慢慢翘了起来。


    他挣扎着从长凳上翻下来,脚一落地,疼得龇了下牙,但立刻又收了回去,拖着身子一瘸一拐地往寝殿走。


    每走一步都龇一下牙,但每龇完一下牙,嘴角就又翘起来一点。


    南六则赶紧抬头看天。


    北七则赶紧低头看地。


    两个人都当自己眼瞎。


    这种时候,不能眼尖。眼尖什么?王爷都喊停了,他们眼尖?三十板子没打完,王爷就喊停——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王爷心疼了呗。


    此刻,影七已经推开了寝殿的门,却在迈进去的时候绊了一下。


    绊得很有技巧。不重,不至于摔个狗啃泥。不轻,足够让人看出来他是真的“走不动”。膝盖磕在地砖上,闷响一声,他顺势趴了一下。


    顾临渊却没看他,已经又回到床沿坐下了。


    影七只好自己爬起来,继续一瘸一拐地往前走。走路的姿势比刚才在院子里更夸张了些。左边晃一下,右边晃一下,像只刚学会走路的小鸭子。


    他在顾临渊跟前跪下,声音小小的,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主子,好疼,打的屁股都开花了。”


    顾临渊这才抬了抬眼皮,声音硬邦邦的:“滚。不要以为本王是心疼你,本王是留着你还有用。”


    影七没滚。


    他把手搭上了顾临渊的腿,掌心贴着衣料,试探了一下。


    没动静。


    于是他又把脑袋趴上去了,下巴搁在顾临渊的膝头,仰着脸看他,声音轻轻的,软软的:“主子,对不起,属下今天惹您不开心了……”


    顾临渊闭上眼,没说话。


    影七趴着没动,安安静静的,像只做错事赖在主人脚边不肯走的狗。


    忽然,他像想起了什么,手伸进怀里掏了掏,掏出一个细细长长的匣子,木质的,纹路细腻,捧在手里递到顾临渊面前:“主子,这是属下今天给您买的礼物。”


    顾临渊睁开眼。


    目光落在那只匣子上,停了两息。


    终究还是没忍住,伸手接了过去。打开。丝绒衬里上,静静躺着一支白玉狼毫。笔杆温润,笔锋齐整,是上好的品相。


    顾临渊看了一会儿。


    白玉的光映在他眼底,明明暗暗的。


    “你哪来的这么多银子?”他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影七又趴回到了他的膝头,下巴重新搁上去,理所当然地答:“攒的。”


    “三年攒了万两有余?”顾临渊的语气平平的,“这样的狼毫起码得要一万两。”


    影七不吭声了。


    下巴还搁在膝头上,但嘴巴闭上了,眼睛开始往旁边瞟,左瞟一下,右瞟一下。


    顾临渊抬手,两根手指捏住他的下巴,把那张东张西望的脸掰了回来。


    “问你话呢。”


    不是说钱不够吗?剩下的五千两哪来的?去偷了?去抢了?还是——


    跟那个姑娘抛了个媚眼,骗得人家同意了?


    影七依旧不吭声。


    顾临渊腾出另一只手,把那张碍事的面具给摘了。


    没了那层遮挡,那双桃花眼就更显得招摇了,水汪汪的,眨巴眨巴地看着他。


    影七咬起嘴唇。


    顾临渊又捏了捏那只狗下巴。拇指和食指微微用力。


    影七被迫张开嘴,露出一点舌尖。


    顾临渊声音很平:“说话。哪来的钱买的这只笔?这么贵的笔,你一个暗卫买它干什么?”


    影七含含糊糊地吐了几个字:“疼,主子。”


    顾临渊松了松那只狗下巴。


    影七活动了一下腮帮子,声音小小的,带着点刚被捏过的鼻音:“属下买它当然是想送给主子了。”


    “本王问你钱是哪里来的。”


    “攒的。”


    “三年攒了一万两?”


    影七沉默了一瞬,垂下眼:“攒了五千两。”


    他说着,膝行着挪了挪位置,挪到顾临渊两腿之间,整个人跪进他怀里,没敢靠实,虚虚地挨着。眼睛还是没看他,盯着他衣襟上的绣纹,声音低下去:“这只笔的确需要一万两……但……但属下答应那个公子,帮他解决个麻烦……”


    解决个麻烦。


    一个暗卫帮人解决麻烦,能是什么麻烦?


    顾临渊不用猜也知道。


    暗卫会什么?杀人。


    这个狗东西,竟然为了只笔去给别人卖命。


    顾临渊又捏了捏眉心。这回捏得比刚才用力,指节都泛白了,像是想把什么东西从脑子里捏出去。但捏不出去,越捏越往里头钻。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猛地弯腰,一把拎住影七的后领,把人从怀里提溜起来,往床上一摁:“趴下。”


    影七被摔进被褥里,愣了一瞬,随即乖乖地趴好。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却偷偷翘了起来。翘得很高,高到压都压不下去,只好把脸往枕头里又拱了拱,假装是在找舒服的位置。


    他趴的可是哥哥的床。


    嗯。


    真软。


    他乖乖地趴着,两只手交叠垫在下巴底下,脚踝交叠翘起来,晃了晃。又停住了。想起来自己屁股上还有伤,不该晃得这么欢快,于是老老实实放平了。


    顾临渊没看他,已经走到门口了。


    他拉开门,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去拿药。”


    说完,他并没有立刻回寝殿,就那么站在门边,盯着廊下那盏昏黄的灯笼发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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