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临渊的指节不由自主地摁上他的后脑勺,整个人往后一靠,死死贴住那棵老竹。


    喘息声越来越重。


    思绪也越来越飞。


    他当然知道他现在荒唐极了。


    一个王爷,大半夜的,在竹林里,被自己的暗卫摁在竹子上扒裤子——


    这事儿要是传出去,明天早朝都不用上了,直接找根绳子上吊算了。


    可他规规矩矩活了二十七年。


    然后呢?


    还不是被礼法被规矩压得喘不动气?


    他只是想喘口气罢了。


    他只是想喘口气。


    他只是想跟昨晚一样,脑子里什么也不想,也想不起来。


    影七的舌尖动了动。


    顾临渊的思绪彻底散了,像一把沙子被风吹得无影无踪。他闭上眼,睫毛颤了颤,手指在影七的后脑勺上无意识地收紧,又松开,又收紧,又松开。


    竹林外面,南六把眼睛闭得死死的。


    可突然,他的眼睛又弹开了。并且在心里大叫了一声:不妙。


    然后他机械般地偏头。


    果然。


    今晚被他家王爷翻了牌子的那位正主,他们家王爷的侧妃,李婉婉,正往这儿来。


    一袭月白衣裙,步履款款,远远看去像一朵会走路的白莲花。


    而且,应该已经瞧见他了。


    所以他现在绝不能动。一旦他钻进竹林,李侧妃肯定也会跟进去。到时候——


    好家伙。那画面。那场面。那……


    南六打了个哆嗦,不敢再往下想了。


    灵机一动,他连忙扯开嗓子,声音大得恨不得把整片竹林都喊醒:“侧妃娘娘,您这大半夜的,这是去哪儿呢?”


    李婉婉确实早就看到他了。正快步朝他走来,脚步又急又快。


    他是谁?他是南六,王爷的贴身侍卫。


    李婉婉敢肯定,王爷也在那儿。


    今晚王爷明明说好了要去她那儿,可她在房里等了又等,等了又等,就是不见人来。


    没来也就算了,她还能忍。可她院里的丫鬟说,王爷早就往后院走了,后来却去了竹林。虽是道听途说,可她总得来看看。


    那可是竹林。大半夜的去竹林?赏竹?


    她信才有鬼。


    瞧见没,果然在。虽然还没看到顾临渊本人,但南六在。


    南六是谁?王爷的贴身侍卫。贴身,懂不懂?


    竹林里,顾临渊听到南六的声音,身子猛地一僵,连忙去推影七,却没推动。


    影七的嘴唇竟像长在了他身上,死死地粘着。


    顾临渊又推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慌张:“狗东西,你还真不怕被人看到?”


    影七这才退开。


    退开时,嘴唇还恋恋不舍地蹭了一下。


    他抬起头来看顾临渊,桃花眼里水光潋滟,嘴唇红红的、亮亮的,声音软得不像话:“主子,我们回去吧。”


    话虽这么说,心里却在嚷另一句:走什么走,让她来。


    他恨不得李婉婉走快一点,再快一点,最好一路小跑过来,直接往竹林里一钻,把这一幕看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亲眼看到顾临渊跟一个暗卫在竹林里那样。


    看到她等了半宿的王爷,正被一个“狗东西”跪在地上伺候着。


    最重要的是......看见他的哥哥,是他的。


    从头到脚,从里到外,连头发丝都是他的。


    竹林外面,李婉婉已经停在南六跟前了,眼睛一个劲儿地往竹林里瞟:“王爷呢?”


    第18章 属下没有小心思


    南六很聪明地不答反问:“侧妃娘娘,您这大半夜的跑出来,是赏月啊?”


    李婉婉瞥了他一眼,没跟他废话,抬脚就要往竹林里走。


    南六赶紧张开双臂拦住,笑得比哭还难看:“娘娘,这大半夜的,竹林里不安全。有蛇,有虫,还有……还有刺!”


    李婉婉一把把他胳膊掀开:“让开!要不然我剁了你。”


    对,她就是这么硬气。比伍昭还硬气。谁让她爹是当朝户部尚书,手里攥着天下钱粮。所以说,她在这府里,又是让顾临渊头疼的一个主。


    至于她为什么会成为顾临渊的侧妃?


    那说起来,又是顾临渊的一把辛酸泪。


    是这姑娘哭着喊着要嫁给他。嫁给他这个算不得男人的男人。


    图他什么?谁知道呢。图他长得好看?图他脾气好?图他后院热闹?反正没人搞得懂。


    本来这姑娘是要赐给他皇兄当太子侧妃的。别看都是“侧妃”,太子侧妃和王爷侧妃,那能是一个等级?可这姑娘就非要往他这府里凑。


    这又跟当初娶伍昭一样了。他总不能守着他父皇、守着户部李尚书,当众宣布自己不行吧?


    于是他就纳了。


    硬着头皮,含泪笑纳。


    此刻,李婉婉已经钻进竹林里了。


    南六左拦右拦,整个人恨不得长成一堵墙,可就是拦不住。


    你就说怎么拦吧,他总不能把这位李侧妃扛起来扔出去吧。别说扔了,碰都不能碰。碰一下,李家明天就敢找上门来剁了他。不不不,是李家找他家王爷,让他家王爷亲手剁了他。


    南六现在只能盼着,他家王爷已经收拾妥当了。


    顾临渊确实是收拾妥当了。


    衣冠整了,头发顺了,连表情都重新冻上了,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唯一的破绽是耳朵尖还有点红,但在竹影底下,应该看不出来。


    可那个狗东西还在跟前。


    而且又把他腿抱住了。


    顾临渊低头,看见影七像块膏药似的贴在自己腿上,两只手箍得死紧,脑袋还蹭了蹭。


    这狗东西在打什么如意算盘,他用脚趾头想都知道。


    不就是想让李婉婉进来看见吗?看见一个暗卫跪在王爷腿边,嘴还是红的,眼睛还是湿的,谁看了不得多想?


    但这绝对不行。


    顾临渊抬脚就踹,毫不留情。


    影七被踹得一个踉跄,整个人往旁边歪过去,手撑了一下地,狼狈得很。


    可下一刻,他又连滚带爬地回来了,伸手又要去抱他的腿。


    顾临渊一脚踩住他伸过来的手,没用力,但也绝没留情。


    他居高临下地盯着他,咬牙切齿的,声音压得极低:“狗东西,收起你的小心思。”


    影七的手被他踩着,也不抽回去,就那么仰着脸看他,眼巴巴的,可怜兮兮的:“属下没有小心思。属下只是想在这里陪着主子。”


    顾临渊深吸一口气:“那就好好跪着。”


    “是。”影七乖乖跪好了。双膝着地,上身挺直,两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姿势标准,无可挑剔。


    可一个暗卫是这么个跪法?


    顾临渊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然而身后已经响起了脚步声,踩在竹叶上,沙沙的,越来越近。


    顾临渊只得迅速背起手,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起,脸上的表情从“咬牙切齿”无缝切换成了“云淡风轻”。他甚至还压低了嗓音,装出一副正在交代正事的口吻:“本王知道了,继续盯着他们的下一步动作。”


    影七跪在地上,抬头看他这副一本正经的模样,默默翻了个白眼。


    哥哥,你可真会演。


    李婉婉停下脚步,隔着几竿竹子,甜甜地喊了一声:“王爷。”


    眼睛却四处打量,心想着:这就没人了?按她的看法,那定是藏着个狐媚子,只是她实在想不出是谁。


    后院里那些人敢跟她抢人?除了伍昭,谁敢?可这两年她也看出来了,伍昭不稀罕。是因为心里藏着别人吧。


    顾临渊回身,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甚至带点冷淡:“你怎么来这了?”


    李婉婉走上前,很自然地挽起他的胳膊,动作亲昵又不过分,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她笑了笑,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委屈:“妾身在屋里等王爷,左等右等就是等不到,着急了,所以出来瞧瞧。”


    影七的目光落在李婉婉的手上。


    那只手,正挽着他哥哥的胳膊。


    他的眼底,温度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天知道他现在有多想上去咬死这个人。不是夸张,是真的想咬。咬手,咬胳膊,咬那张笑得甜甜的嘴。让她挽,让她挽。


    他垂在身侧的手掌握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一寸一寸地收紧。


    “主子——”


    他突然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那个尾音拖得很有心机,像鱼钩上挂着饵,明晃晃地甩了出去。


    顾临渊的脚步猛地一顿,差点没站稳。


    李婉婉回了头,看向跪在竹林里的那个暗卫。


    影七正咬着下唇。桃花眼湿漉漉的,眼尾泛着一层薄红,水光在里面转啊转的,就是不掉下来。


    他就那么眼巴巴地望着顾临渊,像一条被主人丢在路边的小狗,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只知道主人不要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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