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朗什神色恍然地应下。
在把埃莉诺送进寝宫之后,让娜立刻屏退无关的女官,吩咐几个信任的侍女守在门外远处,然后用热水为埃莉诺擦拭脸颊,处理伤口。
她亲身参与了这场混战,有些刀伤几乎可以见骨,包扎时仍旧血流不止。
让娜屏住呼吸处理这些深浅不一的伤口,手都有些发抖。
埃莉诺如同无法感受到疼痛那样,一动不动地坐在软椅上。
她没有象征性地躲一下,有时候还会掉几滴眼泪,但始终处在放空的状态里。
失去爱人的痛苦仅是空白的一小部分。
她的计划被全盘打乱了,但哪怕在反复思索以后,也仍不后悔。
她茫然又难过地怀念着那个,没来得及出世的二女儿。
如果这场难熬的婚姻再经营几年,那孩子也许会顺利诞生。
哪怕那会引发生父的愤怒不满,可她仍是深爱着那个女儿,正如玛丽一样。
在情绪蔓延发酵之前,埃莉诺回过神,叫来自己极其信任的另一位女官。
“我们可能要回阿基坦了。”她说,“在一切落定之前,你去整理所有要紧的账目文件,还有国王近期批阅的所有公文。”
“不要暴露行踪,如果有人要问,你就说在找国王留给我的信,他原本就写了很多。”
她又示意伊内斯去加强近期的巡逻,尽快抽调走那些男骑士,让他们以不同理由离开西岱岛,宫廷要处都由阿基坦人轮值。
“还有,立刻安排斥候,骑最快的马把伯纳德请回来。”
伊内斯应下,快速离开。
也许是亲历战争的缘故,在弑君之后,伊内斯仍旧沉稳平静,仿佛一切从未发生过。
她刚才为几位大臣亲手指认暴起弑君的叛徒,连表情的悲切都恰到好处。
手下们陆续领命离开,房间里只剩下让娜和布朗什。
后者仍在无法克制地颤抖着。
在过于漫长的寂静里,布朗什扑倒在地,有些哆嗦地问:“您难道是为了我……才……”
“我只是为了我自己。”埃莉诺低声说。
“你本就是被我波及的无辜者。”她缓缓闭上眼,“路易今天能杀你,明天就是杀让娜,佩勒,以及我深深在乎的任何人。”
他已经打定主意,要以死亡来震慑众人,以及……彻底地掌控她。
一旦她流露出半分让步,今后这样的事都会层出不穷。
“……你们都清楚国王的秉性。”
在场的两人都深以为然。
民间不少人议论着这场失败的战事,以及国王的多疑猜忌。
路易心悸发病以前,宫廷里已经杀了不少人。
从取乐失败的弄臣,到不知进退的贵族,他们的遗孀子女都在教堂里哭泣不止。
每天都有送葬的队伍,只是谁也没想到,下一个魂归天国的竟是国王本人。
让娜不清楚自己的眼泪有多少是为了国王而流,毕竟在此之前,他一直都对王后慷慨又深情,那足以让许多贵妇都羡慕叹息。
——可是,如果国王真的在乎埃莉诺,又怎么会在她昏厥时都执意杀人?
流水般的赏赐,毫不忌讳的那些情话和承诺,到最后都好像成了空洞的掩饰。
布朗什同样无法辩驳。
她无法逃避国王随手赐下的死亡,也从未幻想过王后会为了她这样的小人物杀死丈夫。
不可一世的路易……高高在上的路易,一夕之间从王位上陨落了。
被天意赐福的君王竟也有黯淡的那一天。
埃莉诺已经安排了许多事,连宫中安防戒备都再三确认。
她累极了,此刻只想昏睡个几天几夜。
伤口在敷上草药以后泛着酸麻,她很少这样与多个成年男人近身搏杀,现在就像分娩过后那样疲惫疼痛。
至于内心受到的冲击,以及对未来的无尽揣测,也已经重叠成了她不愿感知的空白。
她终于被安抚着睡了过去。
那种感觉并不真实,就好像她还睁着眼睛,同样还能听见让娜在调整帷幕与窗帘的细微声响。
可是她同样被男人拢在怀里,咬牙切实地烙下又一个吻。
“埃莉诺,为什么,为什么?!”
她不清楚这是鬼魂,还是自己内心深处没有驱散的恐惧,仅是竭力推开他的脸。
“你为了布朗什,竟然杀了我?!”冰冷的眼泪滴在她的脸颊上,路易的声音都在颤抖,“还有暗语——竟然还有动手的暗语,你准备了多久,还是说,你从结婚的那天就已经准备好了,埃莉诺?!”
埃莉诺听见让娜把草药茶放在了自己的枕边。
她无法睁开眼,意识还浸在沉梦里。
放肆的,带着恨意的吻再度深入,她低声痛呼。
烫得像火焰一样,又好像是冰冷至极的寒水。
“我恨你……”他咒骂道,“你根本没有心……”
“我也恨你。”她依旧平静,“如果你知道自己对我做了什么。”
她被席卷到更加汹涌的狂潮里。
他们之前从未有过这样的接触。不管不顾,充斥着撕咬和粗暴行径,连情事都像一场报复。
她奇异地能感受到与往常一样的快意,甚至还要强烈数倍,却又很想掐住他的脖子,在梦里也让路易陷入彻底的窒息。
“你一直都在避孕?”“你在恨我?”“我以前做错过什么——”
埃莉诺听得厌烦,把手捂上了他的嘴。
她在过程中醒了几秒。
房间里漆黑寂静,没有任何人停留在这里。
然后意识倏然下沉,进入更加毁灭式的发泄里。
也许她也同样需要这些,以至于不再抗拒了。
淋漓的眼泪坠落在她的脸颊上,许久都没有停过。
那人嘶哑着喊她的名字。
埃莉诺……埃莉诺……
我永远恨你。永远恨你。
第120章 丧礼:王位唾手可得的情况下,她竟然决定离开了!
亲手杀人的感觉并不好过。
她在前世,一直像是忍受命运的那一个,哪怕她已比寻常女性出格太多。
埃莉诺在大睡一场以后,第一时间去看望了女儿。
她其实想更早些,可在漫长又竭尽全力的厮杀之后,肉体和灵魂都处在耗竭状态里。
在快步前往女儿寝宫的路上,她仍旧处在不真实的漂浮感里。
沿路都可以看到路易留下的痕迹,他喜欢的挂毯,他吩咐侍女们为她不断变幻花样的花束。
就像国王还存在于西岱宫,只是这会儿在书房或花园里,过一会儿便会回来。
让娜紧随其后,小声汇报道:“小公主还不知道今天的事,她中午吃了鳗鱼派和苹果果冻,午睡时问过你们在哪。”
埃莉诺缓缓道:“我告诉她,总比其他人借此插刀来得好。”
让娜不由得叹气。
论丈夫的宠爱,路易国王已比这世间的大部分男人都来得深情细腻。
但让娜清楚,她自己都可能成为威胁王后的棋子。
今天杀了布朗什,明天就会是她。
宫里的许多人显然都察觉到这一点,默然选择站在王后的这一边。
埃莉诺打开门时,七岁的女儿还在和老师练习拉丁文的拼读。
她看起来稚嫩天真,微卷长发犹如晨曦般纯净。
察觉到什么,宫廷教师行礼告退。
玛丽扑到她的怀里,用脸颊轻蹭她的掌心。
她不得不多花了些时间,听女儿聊起花园里游曳的天鹅,以及刚会背诵的圣歌。
直到玛丽聊到尽兴了,埃莉诺才垂眸示意她坐好,缓慢而平静地讲出了丈夫的死讯。
这是一场宫廷谋杀,但也是一场众所周知的意外。
“刺杀你父亲的骑士被我当众砍下了头颅,他的家族也会为此受到审判。”埃莉诺深呼吸着说,“玛丽……我们会在几天后去参加你父亲的葬礼。”
她的女儿并非对宫廷政治一无所知的羔羊,相反,她四五岁时就已经能认出父亲书房里的那些大臣,并且在父亲没有谈论过的情况下,就清楚父亲和母亲分别赞赏或厌恶谁。
小女孩愣在原地,她有些颤抖地问:“海弗姐姐也救不回爸爸了吗。”
“很抱歉。”埃莉诺说,“他发病得太急促,叛徒立刻拔出了长剑……”
“这也许已经对你来说太过沉重了,可是玛丽,还有更重要的事在等着我们。”
女孩仰起头,有些勉强地说:“我尽量不在葬礼上哭出来,妈妈,这很难。”
“不……”埃莉诺轻声说:“你记得自己是谁吗。”
“你是法兰西的公主,也是你父亲的唯一孩子。”她的声音并不尖锐,却仍然说出多个让人无法回答的问题。
“如果有人希望你成为法兰西的女王,劝说你继承爸爸的位置,你会怎么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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