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现在只有一个问题。”路易说,“爱绒在哪。”
“爱绒已经在几个月前去了波尔多。”埃莉诺说,“她受我所托,需要去帮我寻找助孕的秘方,很早就告别了修道院。”
“是这样吗。”路易轻柔地说,“但为什么我的侍从汇报,说她曾找米兰和威尼斯的商人购买了大量的玻璃器皿,前几天疑似突然离开了呢。”
“既然王后一直有记账的习惯,修道院也长期受你管理,这些玻璃器皿应该还能拿出几件吧。”
埃莉诺即刻吩咐修道院的人去取来。
佩勒和布朗什同时带着大量的玻璃器皿过来,它们其中有些还没把酒液倒干净,隔着很远能闻到馥郁的甜香味。
从质地和做工来看,的确出自意大利。
“现在,国王带来的这位老医官认为,修道院里有不贞的女子,借罗盘草避孕。”埃莉诺看向她的两位院长,“这位可敬的医官还认为,我在等待丈夫归来的这三年里,与他人不轨,借药物避孕。”
“陛下,一定要我把心都剖出来,这些诬陷通奸的风声才能停息吗。”
她凄然一笑:“您明明知道我对您一直以来的忠诚。”
二十五岁的埃莉诺,已经如盛放的花束般耀眼夺目。
任何人看到这样的美人面露悲色,也都会心生恻隐,难过共情。
在许多人都为之动摇的时候,老医官深深地看了一眼海弗。
他听闻这个小孩成为宫廷新宠的故事。
荒谬,可笑,如同对所有正经医生的一记耳光。
宫廷里的首席医师,是一个女人,还是一个这样年轻的女人?
“请问,王后这几年的月事如何?”
得到国王允许后,侍女才如实作答。
“血量较少,时间大概三四天,会畏寒乏痛。”
“王后生育之前呢?”
“还算充沛,但也会疼痛。”
“根据古希腊先贤迪奥斯科里德斯所著的《药物论》,这恐怕是长期的慢性中毒所致。”老医官缓慢地说,“大量服用寒毒避孕的药物,身体总会出现异样,再精妙的说辞都无法掩饰这一点。”
“寒毒?避孕?”让娜完全被激怒了,“王后分娩后休息不足半年,就投身于战争之中,还与国王一起亲自上阵厮杀,你考虑过她要承受什么吗?!”
“宫廷里的那些贵妇人,哪个不是卧床休养,连亲自哺乳都不肯,王后没有休息好落下的病症,现在还成了她的罪过了——你到底是什么居心!”
“够了。”路易说。
所有人同时噤声。
“只有一处修道院找到了这些违逆圣约的罗盘草,是吗。”
“是的,陛下。”老医官立刻道,“就在右岸。”
路易呼吸微顿。
“……那处修道院,是我送给王后的礼物。”他低声说,“布朗什,用你的死来证明这一切的清白吧。”
布朗什倏然抬头,满脸都是不可思议的震惊恐惧。
埃莉诺立刻挡在她的面前,冷声道:“布朗什院长亲手救济过无数的巴黎人,如果杀了她,民心恐怕也会大乱,后果更是无法估计!”
“如果您执意要审判她,也需要请巴黎主教以及高阶教士们一并出席,毕竟她已经是教廷的人了!”
“是这样吗。”路易反而露出了笑容。
“一个国王,连杀掉一个修女,都要经过教会的批准。”他慢条斯理地说,“埃莉诺,你不觉得这一切都讽刺又可悲吗。”
你希望我恨她们教唆你犯下无知之恶,还是恨你不忠于我,竭力回避我们的孩子?
你拼了命也希望推进女继承人的法条,难道也是恐惧再度有孕,不愿生子吗。
埃莉诺,你骗不了我。
你对我的抗拒,藏在那些看似真心的笑容里,就好像永远准备随时离开一样——
“杀了她。”
“是!”众骑士应道。
埃莉诺握紧布朗什的手,看着那些逼近自己的男人,她几乎没有任何退路了。
可现在绝不是刺杀国王的好时机。
她反身抱紧布朗什,发出一声悲泣,骤然闭上眼卸掉全部力气,选择了最后的赌注。
布朗什立刻惊呼道:“殿下!!”
“殿下她昏过去了——”
“还愣着干什么,你们这些医生快过去看看!!”
“让开,刀剑收起来!!”
路易已疾步冲到埃莉诺的面前。
他把她打横抱起来,却发现她仍然牵着布朗什的手,最后一丝力气还未松开。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布朗什。
“带出去。”路易说,“杀了再通知教廷。”
第118章 诛杀:阿基坦的埃莉诺,她怎么会,她怎么敢!!!
埃莉诺完全听见了路易的话。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在极其短暂的瞬秒里,无数的念头如闪电雷击般交织而过,以至于连神经都为之战栗。
所有的声音,都像来自天使或恶魔的低语,多重交叠在一起,让人分辨不出善恶与谎言。
杀了路易。有个声音说。
他能杀掉你的一个手下,就可以更肆无忌惮地控制你,以至于操纵你的一切。
你一旦退避,为了任何理由或利益放任了布朗什的死,他便会认为你是有弱点的,继而变本加厉地做更多这样的事。
保护你自己。另一个声音说。
死了布朗什,还会有别的修女继任,为什么要引发更大的冲突呢?
路易只是因为十字军战争的惨败发怒而已,他会是一个好父亲,你甚至可以和他一起走到最后,这样所有的冲突和危险都可以避开了,如果你不再试图避孕的话。
过平静安稳的一生,不好吗?
装死,什么都不要做。还有个声音说。
你不会想承受来自路易的怒火,他已经没有任何忌惮了。
你昏厥过去了,人们会觉得你已经尽力了,哪怕布朗什死掉,也没有人会责怪你。
事已至此,你还想做什么呢?
或者刚好利用布朗什的死引发人民的怒火,借此推翻路易的统治,这是个不错的缓冲机会,不是吗。
路易已经要抱她离开这里了。
就在这时,她痛呼一声,缓缓醒来。
男人脚步一顿,把她放在最近的软椅上。
医生们已经围了过来,确认埃莉诺的呼吸和体温。
她睁开眼,看见侍卫们男女参半,布朗什脸色惨白地被押在边缘,而路易神色凝重,仍在关系妻子的死活。
她已经给过他最后的体面机会了。
“扶我站起来……”埃莉诺哑声说,“路易,你吓到我了。”
医生们立刻退后了几步,与此同时,伊内斯清晰地看见了她的手势。
两指并拢,压于食指之上,右手如同一颗被攥住的,凝固的心脏。
很多年前,香槟伯爵就是这样发动刺杀的。
她们为此讨论过许多次,同样设计了两套肢体的暗语。
伊内斯呼吸微顿,快速扫视大殿内的布局防御。
八个女骑士,十二个男骑士,还有一堆医生。
她必须响应公爵的号令。
她无法想象路易的死亡会意味着什么。
国王已伸出了手。
他似乎看破了她的掩饰或慌乱,以居高临下的姿态,如同赦免般牵起她。
埃莉诺握住了他的手。
她缓慢起身时,眼睛里泛着泪花,看起来无辜可怜,隐忍温顺。
如同借力般,攥拳的右手再度叩了一下椅子的边缘。
路易凝神看着她的眼睛,此刻已在思索回去以后该如何审问更多。
他的怒火和控制欲在不断发酵,仅是因为埃莉诺的美貌而没有立刻发作。
他给她的已经太多了……多到违逆了这世间女人应有的界限。
思忖之际,他听见耳后有长剑出鞘的声音,紧接着自后背传来剧痛,让他胸口骤凉。
血。无数的血从胸口涌流而出,如同得到解脱般的河流向外喷涌。
路易仍旧维持着牵着埃莉诺的姿势,他缓慢地低头,看见自己的心口已被宝剑洞穿,死神近在眼前。
在他做出任何行为之前,伊内斯已骤然收剑,并且用最大的力气撞开了路易,让那个即将魂归天堂的国王倒在华丽的地砖上。
“谁都不要发出声音。”女骑士长冰冷地说,“站在原地,否则你们都得死。”
下一秒,几个男骑士立刻拔剑扑了过来,医生们围着国王手忙脚乱,更多人试图往门口逃跑。
但门口早已被两个女骑士封死,在尖锐的口哨声里,伊内斯已放倒了两个男人,抽空把其中一人的利剑扔给了埃莉诺。
“国王重病去世,叛乱者一律斩杀!!”
有人立刻靠近埃莉诺要将她活捉,反而被砍伤右肩踉跄倒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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