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一片寂静,埃莉诺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起伏声。
“我没有任何要辩解的事,陛下。”她低声说,“我很担心阿斯特丽德。”
路易合上羊皮卷轴,深蓝色眼睛凝视着他的妻子。
“你觉得我看不见吗,埃莉诺。”他平直地说,“你在害怕我。”
“你试图扮演一个笨拙又心思简单的女人,任何事都听从我的建议,不再频繁过问政事,与那些大臣也减少来往。”
“但在我外出征战的那些日子里,是你一个人掌管着整个法兰西的赋税,还有王室的财政支出,大小事宜。”
“埃莉诺,在我颁布那条法令以后,你就开始尽量显得温顺,平静,不再在会议厅里争论,假装对阿斯特丽德的这些事都不感兴趣。”
他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地走向她。
“我一直都看得见。”
“我看得见你有出色的才能,对那些残疾孩子和老人都热忱关心。”
“你其实特别想帮那个女孩一把,以至于要忍着产后的不适,深夜里独自去修道院见她。”
“埃莉诺,我是你的丈夫,我们孩子的父亲,你的国王。”
“我根本不在乎那个伯国的继承人是男是女。”
“可是有些事,你一直在避开我,对吗。”
她呼吸发紧,此刻竭力想要找到对的答案。
却被钳住肩头,迎面撞到滚烫的眼神。
“……也许你已经对我撒过很多谎了。”男人低声道。
“埃莉诺,代价是什么?”
第88章 鲁莽:国王沉默片刻,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满意眼神。
至少在此刻,埃莉诺觉得一切都显得荒诞又好笑。
她清楚记得她和路易前一世是什么德行。
二十岁的她,前世沉湎艺术歌舞、社交宴会,还有各式各样的享乐。
她会去郊外打猎十几天,也毫不在意人们议论自己和吟游诗人往来过密。
至于权力,声势,人脉,那些都太过枯燥无聊。
至于路易,那时候的他还在一场又一场灰头土脸的败仗里。
香槟的大火让他恐惧天神降怒,没完没了地在祈祷堂里念经祝祷。
他严苛禁食,更不会与她同床共枕,对政治的理解原始而天真。
他上辈子实在不够聪明,她也一样。
至少,如果以八十二岁的阅历去审视二十岁的年轻人,哪里都能看到愚蠢。
可是如今的她在竭力汲取前世的所有教训,与之对应的,她的丈夫,这位年轻的国王,也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蜕变成长。
路易如今几乎不怎么去忏悔了。
他会象征性地去教堂做弥撒,偶尔捐几笔布施,但早已和成婚时那个保守封闭的少年大相径庭。
埃莉诺看着眼前在谈论代价的人,既像在看一个仍旧年轻稚嫩的青年,也在看她这一世的丈夫。
她叹了口气。
“我们还是走到了这一步,路易。”
青年国王皱眉看她。
“我在尽可能包容你的猜疑,即便你一直矢口否认。”
美人王后以更加舒展的姿势坐在他的对侧,全无被抓到秘行时的慌乱无措。
没有什么对的答案,这种时候反而该迎击回去。
“路易,你是认为我不该去见阿斯特丽德,还是说,我必须在得到你的允许,讨好你的心情以后,再去做任何事?”
她的身体仍把灵魂拽回了十八岁的状态。
即便她内心希望自己更沉稳淡定些,此刻仍显得呼吸不稳,怒意浮现。
这反而更加真实。
路易被反问得一怔,否认道:“这并不是我的本意,埃莉……”
“你不断强调你深爱着我,的确,我们有了玛丽,你送给我无数礼物,然后呢?”埃莉诺甚至笑出了声,“你派人监视我的行踪,怀疑我对你藏着谎言,再以一副果然如此的口吻质问我。”
“我始终对你忠诚,对法国王室热忱关切,我的国王,你希望我是怎样的人?撒谎精,荡妇,还是罪人?”
路易明显慌了。
他立刻走近她,深呼吸着说:“……你没有做任何有罪的事,埃莉。”
“你的性格深处都是仁爱的光芒,即便你公开召见阿斯特丽德,我也绝不会有任何异言。”
埃莉诺冷冷地看着他。
她没有回应任何碰触,任由丈夫亲吻自己的额头,此刻声音如同浸过深夜的塞纳河水。
“你不在乎那个伯国的继承人是男是女。”
“你只在乎我是否对你真的言听计从。”
“路易,你希望我变成什么,一个空洞的玩偶,没有任何秘密和自我,用来承载你的那些爱意和控制?”
“我不想再和你说任何话。”
路易的肩头颤抖起来,他立刻道歉,试图用吻和拥抱挽回些什么。
“是我的错,埃莉,我绝非你想的那样……”
“都是我不好,我请求你原谅我,那些侍卫……他们本是安排着保护你出行安全的人,我会把他们都撤走。”
“埃莉,是我吓到你了,至少说些什么,好吗?”
她沉默着坐在原地,即便被抱到床上也仅是呼吸更轻。
他竭力地想要取悦着她,直到后者不由自主地抱紧他的脖颈,才缓了一口气般,更加认真地亲吻。
次日天亮,王后又恢复成冷冰冰的样子,和昨晚在他怀里睡着的柔软模样全然相反。
路易第一次接受这样的考验。
他的妻子翻脸比翻书还快,怒意绝不是哄几句就能驱散。
他们第一次在共进早餐时一言不发。
气氛已经降到了冰点,连侍女们都脚步匆匆,生怕惹到随时可能大发雷霆的国王。
路易很难咽下任何事物,他没预想过自己会这样依赖她。
至少在昨晚,他们情意甚浓,就像天使随时会就此降临,为他们再度赠予一个活泼可爱的孩子。
埃莉诺在平静地喝着鱼肉粥。
她得体从容,只是不像平日那样听他讲那些趣事,或者主动聊些吟游诗人们传唱的故事。
他们坐在长桌两侧,如同在某个酒馆里并不相识的陌生人。
“埃莉。”国王再度开口道,“这份烤牛肉很好。”
“嗯。”
她似乎听见了,但又没有任何行动,在进餐结束后接过手帕,没有任何告别就离开了。
路易被留在原地,深呼吸着控制情绪。
他完全可以大发雷霆,他是国王,也是整个法兰西最尊贵的人。
但完全是他惹恼了她。
王后一整天都在巴黎主教那边祈祷看书,西岱宫里寂静一片。
一上午至少有四个大臣被骂得抱头鼠窜,其中还有两个是试图为阿斯特丽德那几个倒霉亲戚求情的蠢货。
时间还没有到中午,这位女继承人就已经被火速召入宫内,同样到齐的还有那几位重要大臣。
巴黎主教被召走前,传令官特意领着他来到还在看书的王后身边。
“殿下……”传令官有点发抖,仍旧加重声音道,“陛下十分关切阿斯特丽德小姐的遗产继承事宜,等会就要召开会议,您看……要不要过去?”
埃莉诺淡声道:“不去。”
巴黎主教在心里长长叹了口气。
用脚指头都能想到国王在试图讨好谁,上帝啊,他为什么也被卷进这些麻烦里了。
传令官完全听见了,但为了自己的小命,他硬着头皮又问:“您的马车都已经备好了,就在修道院外……”
王后缓慢地看了他一眼。
巴黎主教重重把人推了一把:“殿下的意思你听不见吗!”
“走了,不要让陛下久等!”
他们匆匆向王后行礼告别,主教又一个激灵,临时得到了天主的庇佑点拨。
“——带上希尔德加德,先去接她!”
阿斯特丽德进入会议厅时,现场气氛堪称一片祥和。
所有人都在尽力找话题聊天,欢笑声热闹到不自然。
国王一言不发地坐在主位,王后并没有出席。
她有些紧张地向这些贵族们行礼,目光触及希尔德加德时才放松了少许。
“今天请你过来,是为了裁决关于你父亲的遗嘱——还有一并的事宜。”洛朗开口道,“你带了那些文书吗?”
“是的,还带了他留给我的印章、地图、账簿、信件。”
阿斯特丽德示意侍女逐个拿出这些重要证物时,后背都绷直了许多。
她预感到自己要面对一场狂风暴雨,哪怕自己已经尽力准备过。
事情竟然出奇地顺利。
国王沉默到几乎不表态,但贵族们争先恐后地为她辩白。
这件事太过反常,以至于在阿斯特丽德在接触那些近似热情和善意的情绪时,都不断调整着自己的表情。
她看到巴黎主教在为自己游说众人,即便那些持反对意见的人都没怎么敢开口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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