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倏然抬头,瞳孔因为惊惧而震颤。


    可埃莉诺迎视着她,坚定不移地再次点头。


    哪怕眼前的爱情如何灿烂,也终将被焚毁殆尽。


    埃莉诺心意已决。


    希尔德加德有些找不到自己的声音:“可是……”


    即便路易彻底变了,你也打算这样做吗?


    “没有可是了。”埃莉诺说,“他的确是明亮耀眼的金星。”


    希尔德加德沉声说:“金星陨落之后,恐怕会群星冲临,天穹狂乱——”


    她还未说完一半,蓦地失声。


    除非埃莉诺要的就是这个。


    除非埃莉诺就是希望借着国王的死,引发法国各个公国的混战杀伐,可这样做有什么好处?!


    希尔德加德绝不相信埃莉诺会是以邪恶为乐的人。


    她的思绪飞速运转,从头推演一切的缘由。


    如果路易暴毙,法国王室后继无人,那些公爵伯爵都会试图成为下一个国王,统治整片国土。


    而内乱会消耗各个公国的兵力,如果阿基坦按兵不动,其他公国只要损失兵马,都等于为阿基坦附加强权——


    希尔德加德看着眼前年轻的王后,心中已有了可怕的猜测。


    埃莉诺,她甚至不甘心退居在女儿的幕后,成为有实无名的摄政太后。


    她难道要侵吞法国的一切领土,成为法兰西实际的王?!


    不……还有英国。


    ……甚至这些计划图谋还没有算上英国。


    她们之间安静到接近死寂。


    埃莉诺轻声说:“我让您害怕了吗。”


    希尔德加德深深地呼吸着。


    “我在判断你会给这个国家带来什么。”


    王后显然已经习惯了被猜忌指责。


    她扬起平静的笑容,询问道。


    “您觉得,我会带来祸乱、杀戮、噩兆?”


    “烈火烧灼草野,也许会误伤到一些无辜的田鼠。”希尔德加德说,“但也许能清除恶土,让春天与新生一并到来。”


    “埃莉诺,如果你真是这样打算的……”圣女几乎想要叹息,“你这一路势必艰险凶恶,永远无法回头。”


    埃莉诺低声说:“从我必须靠成婚来保全自己开始,我就已经没有选择了。”


    “真的吗?”希尔德加德反问道,“许多人选择接受现实,隐忍地承受命运,而她们的境遇甚至远远不如你。”


    成为王后,成为这个国家最尊贵的女人,还不够吗,埃莉诺。


    你有没有想过你的野心会带来什么后果?


    你必须踏着无数人的尸骸走上这条路,连战争都会成为你的垫脚石。


    到那个时候——人们的恨意、唾骂、诅咒,你能直面吗?


    埃莉诺笑了起来。


    “隐忍的下场就是重蹈覆辙。”她说,“如果我选择忍受,那么我的女儿,还有女儿的女儿们,她们都会承受这样的痛苦。”


    希尔德加德把自己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如同一片雾色。


    “彼得罗妮拉见到未来的你,恐惧到无法再亲近半步,也无所谓吗。”


    “她已经在学着直面自己的处境了。”埃莉诺停顿片刻,如同做出最后的陈述一般,缓慢道:“如果到了那个时候,她觉得我偏激、疯狂、不可理喻,那我也会祝福她的离开。”


    埃莉诺知道希尔德加德在询问什么。


    老师并没有质疑她的野心,只是在引导她看见,她选择的未来……绝不会一路顺风。


    她这三年都无法对任何人开口诉说内心的渴望,直到今日,才如同置身于忏悔所内,可以吐露真心。


    “老师……”王后沙哑地说,“有些时候,我很怕会孤独一人。”


    可是有些路,也许到最后注定只能一个人走。


    年长的女性再度抱紧了她。


    她们的手都有些异样的冰凉,如同浸身于命运的寒夜里,竭力往前奔走。


    “你会做得很好的,埃莉。”希尔德加德在她耳边低声说,“真希望有一天,我能称呼您为……陛下。”


    第72章 逐客:天上地下,竟然只用这么短促的几分钟。


    伯纳德很快就见到了这位圣女。


    众所周知的,伯纳德厌憎一切光鲜亮丽的女人,他讨厌女性与生俱来的迷人魅力,看到漂亮的贵妇人都会面无表情地退避。


    但希尔德加德完全是一股清流。


    她简朴,明亮,谨言慎行,至少是一位值得尊敬的纯净修女。


    但是……封圣?


    ……还是活着封圣。


    议事厅里灯火辉煌,伯纳德再次端详不远处的希尔德加德。


    她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女人。


    没等这位倨傲的修士探究更多,希尔德加德女士已经面带微笑地开口了。


    “这次远行巴黎,途中我已聆听了圣灵的教诲。”


    “您和王后的不同心愿,希望都能逐一实现。”


    伯纳德挑起眉毛。


    “我的心愿,恐怕十年内都无法彻底达成,一如巴黎圣母院的搭建一样。”


    他当然想把整个法兰西,乃至这世界上所有蒙昧无知的异教徒都洗涤殆尽。


    但那如同洗涤河水,扫尽森林里的灰尘一般,几乎无从下手。


    如果王室愿意予以支持,他愿意亲身前往各处传教讲经,哪怕就此死在路上。


    希尔德加德抿了一口草药茶,看向仁德的王后。


    “也许有简单的破解之道。”


    “传教一直是简单的事——为那些贫困的人们带去圣餐和酒,告诫他们皈依后的好处,绝大多数人都会心甘情愿的加入。”


    “因为饥饿是能直接带来死亡的魔鬼。”伯纳德不假思索地肯定了她的这句话,“天国、神迹、教经,再多冠冕堂皇的话,都抵不过几锅热粥。”


    “女先知,”他盯着眼前人,慢条斯理地说,“除非你能施展神迹,为众人变出糕饼和酒,否则我们只能到处筹钱,设法壮大这支传教的队伍。”


    希尔德加德不再解释,她拿出了一本圣经。


    几乎所有的高级教士都渴望拥有这样的奢侈品,每一本书都由几百头羊羔、刚出生的牛犊,以及驴或者鹿,贡献自己的魂灵及肉身,承载住成千上万的文字与符号,最终流传于世。


    “我带来了一位来自西班牙的工匠。”她轻声说,“他从阿拉伯人那里偷学了手艺,懂得如何造纸。”


    “伯纳德,如果人们用树皮、渔网、麻布造出媲美羊皮的纸,每个修道院都会比往日富有更多。”


    到了那个时候,羊奶、羊肉、羊毛的供应,也势必会更加丰富阔绰。


    伯纳德没有立刻接纳这个新鲜的主意。


    他仍在观察希尔德加德的神情,仿佛试图看穿一个骗子。


    “我听说过,古埃及人用纸莎草就能做出精美的书,但那些手艺早就随着战争失传了。”伯纳德警惕地说:“你是从哪里……”


    “东方不仅有埃及。”希尔德加德说,“请看吧。”


    她一抬手,身后的侍女便捧出数页纸张,上面的笔迹很是熟悉。


    ——巴黎主教和叙热都在试用最新款的墨水,对这种新式的信纸也颇有兴趣。


    伯纳德愣住,用指腹抚摸这些植物纤维的纹路。


    这些纸张的确模仿痕迹拙劣,远不如传说中遥远的东方古国盛产的平滑纸张。


    但是它们平整、耐用、干净,不会让墨水晕染洇色,更不会昂贵到与几百头羊羔的宰杀挂钩。


    埃莉诺观察着伯纳德的反应,不紧不慢地开口。


    “如果您愿意主持第一家造纸工坊的建立——地址仍旧在圣阿格尼丝修道院,王室以及我个人的资助,在半年内便能筹齐。”


    “到了那个时候,尚未长大的羊羔牛犊都得以解脱,而您可以带着圣主的慷慨,去解救人们的愚昧和饥饿。”


    伯纳德还在摩挲着这些粗糙的纸张。


    “还能做得更好。”他不假思索地说,“这些纸张最终都要用来供奉上帝,它们需要更加细腻的质地,更加洁白明亮!”


    “那么,巴黎的工匠都将听命于您的调遣。”


    伯纳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清楚自己又被这个王后摆布了。


    每一次都这样,可是她总会挑最好的选择。


    他阴晴不定地又看了一眼那个女先知,勉强接受了这个堪称贿赂的美差。


    “好吧,我会解决这些麻烦。”伯纳德的声音有些干涩,“那么,王后,你有什么心愿?”


    伯纳德知道这些好事儿永远伴随着等价交换。


    但上天的使命不可辜负,他要造出细腻雪白的纸,为全国的修道院解脱负担,让无数本圣经由此被誊抄流传。


    他拒绝不了埃莉诺。


    王后似乎要开始提条件了。


    她看起来柔和又纯粹,就好像每天只会谈论天气、裙子,以及戒指上的宝石,是个没有任何危险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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