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我仍该质疑您的本心,殿下。”他不由自主地深呼吸着,“也许换掉一个教皇很容易,但是……”


    伯纳德的双膝颤了一下。


    他在说什么?!


    他已经完全跟着她的言行开始思考了?!!


    他心中惊异万分,可仍像个酗酒者一样,摇摇晃晃地站在原地,尽可能地表演着镇静。


    “也许换掉一个教皇很容易,”伯纳德不由自主地又说了一次,他的内心甚至因为这句话而变得欢欣鼓舞,“可是……您又如何能保证,那些边缘之地、穷苦区域的可怜人,由此便能得到正神的福泽照临……”


    埃莉诺温和地说:“这不该是教皇的责任。”


    “伯纳德,你我都知道,这将是你留给世界的不朽功绩。”


    圣徒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是的。他内心疯狂地呼喊起来。


    我该践行神的旨意,我该踏遍法国的荒蛮之地,让那些异教徒都重拾文明的光辉,理解那些本应存在的禁令——


    是的,哪怕是教皇都办不到,但是我可以,我一定可以!!


    “你该成为西岱宫的顾问大臣之一。”埃莉诺说,“那些神父和主教,他们频繁出入议事厅,却未必能有你的学识和慈悲。”


    她清楚这么做的后果。


    伯纳德保守滞后,绝不会赞成女性继承权的立法。


    ……可他会是政治上最好的借力。


    没等伯纳德开口,她又坚决地,不容质疑地说:“我会请另一位被玛利亚悉心教导的圣女与您共事。”


    “你们拥有同样的信仰和归属,一定会为教廷开辟出全新的盛景。”


    “……她的名字,叫希尔德加德。”


    事态最终走向必然的指向。


    英诺森在西西里王国发疯发痴,尤金三世加冕为皇,而巴黎短暂地度过了哀悼以后,在春日来临之前,先后迎接了他们敬爱的两位客人。


    希尔德加德,彼得罗妮拉。


    阿基坦的政务太过繁忙,小领主额外花了很多时间去交托要事,让可靠的波尔多大主教替她暂时监管。


    她惊喜于姐姐的孕事,额外花了些时间去准备丰厚的礼物,还设法买到了一只远渡重洋而来的圣物匣,也正因如此,抵达时间比预计的晚了十几天。


    希尔德加德则是在三月十日抵达。


    她是在赶路过程中才得知自己被封圣,也许比起她本人,巴黎甚至是波尔多人都更早地听说了这个不可思议的消息,这个传闻一度成为酒馆里最受欢迎的话题。


    活着被封圣?


    听说还有预知未来的能力,她能直接与神对话!!


    这样的人,说不定天生就拥有天使的光环,她搞不好会任何语言!


    即便如此,到最后,人们也没有认出来这位圣女。


    希尔德加德·冯·宾根,她走在迎接的长毯上,像个走错地方的洗碗工。


    她的确打扮得像个地道的德国女人,长方形的深灰色亚麻布裹住长发,尾端披散双肩,十字形裁剪的打底衣在边缘处有简洁的刺绣。至于从肩部到腿部,则垂着古罗马式的传统织物条带,让她看起来古典又朴实。


    埃莉诺扶着小腹,在人群的簇拥中见证她的走来。


    一步一步,直到近在咫尺。


    四十二岁的希尔德加德已站在了王后的面前。


    “埃莉诺。”她微笑着说,“……你与从前,果真变了很多。”


    第71章 坦白:埃莉诺笑了起来。 “隐忍的下场就是重蹈覆辙。”


    她们不得不快速应付那些乏味的社交环节,就好像两人从不相识。


    两世重逢,她们的确是第一次见到对方的真容。


    前一世的埃莉诺被囚十五年,漫长的晦暗日月都只能凭信件探听外界。


    她那时已经年迈了,希尔德加德也同样头发花白,两人都竭力在暮年做更多的事,绝不肯被命运就此束缚。


    可是如今,十八岁的埃莉诺站在希尔德加德的面前。


    她年轻,美丽,面容稚嫩,又好像已经窥见这世界的轮转秩序,早已做好只身迎战的决定。


    从德国远道而来的圣女注视着她,像是在看前一世活跃在无数信函里的那个学生,又像在看一个初次见面的朋友。


    “我真期待和你聊聊。”希尔德加德说,“好在我们还有很长时间。”


    埃莉诺笑着拥抱她。


    女性的美好原本就可以与年龄、妆容、衣饰无关。


    埃莉诺在巴黎停伫太久,她已习惯了那些贵妇的浓妆艳抹,以及耳环戒指的斑斓闪烁。


    直到希尔德加德站在她的面前,就好像森林旷野里纯净的风拂面而来。


    她不需要任何首饰,灰蓝色的眼睛犹如最好的珠宝。


    由于早已深谙无数古籍,过人的学识为希尔德加德的气质赋予更多元素。


    任何靠近她的人,都能感受到这位修道院长的通透从容。


    沉静的魅力犹如无声的河水般流淌蔓延,以至于任何贵族前来攀谈时都面露敬意。


    早在希尔德加德来临之前,埃莉诺就特意叫上了爱绒,以及爱绒最信任的几个学生。


    这会是个难得的好机会。


    意大利有自己的医学院,听说英国德国等地也陆续吸纳着那些智者,在修建着属于他们的学府。


    法国一向不甘其后,在路易出征香槟之前,巴黎的好几座学校就被国王亲自检视过。


    “等圣女来到巴黎以后,你们该侍奉在她的左右,尽可能地多学些知识。”王后叮嘱道,“这样的机会绝不是年年都有,也许一辈子就这么几回。”


    爱绒已经被希腊火的仿品炸白了半边眉毛。


    她现在有几缕头发是金色白色,看起来反而比从前更明亮时髦。


    “这位圣女还明白炼金术吗?!”爱绒激动地声音有些变调,“那些药水配方是不是也可以问问了?”


    王后想了想。


    “她似乎什么都会——制谱、奏乐、草药、接生、冶炼……”


    爱绒几乎想求这位圣女成为自己的教母。


    有救了!!


    那些看不懂的文献,弄不明白的配方,终于有老师可以请教了!!


    “我一定疯狂学习!我向上帝发誓!!”


    出席宴席的名流并不多,但巴黎本地的神职人员们都说话谨慎小心,在第一位活圣人面前像个局促拘谨的孩子。


    教皇亲自见证过她的本事。


    希尔德加德,能直接与神对话的灵视者,听说她写的草药学专著,还有那几本医书,现在已经是流传于意大利的宝贵经典了。


    直到月上梢头,她们才终于回到西岱宫,能够独处片刻。


    “我实在感激您的到来,”埃莉诺说,“如果可以的话,我甚至想邀请您常驻于此,这将是西岱宫乃至巴黎的荣幸。”


    “很可惜,我只能在这里停留几十天,”希尔德加德叹息说,“我的故土还有许多事没有处理……这是必须贯彻的使命。”


    “不过,埃莉诺,”她抬眼看着眼前的王后,说,“你不会一直留在巴黎,对吗。”


    王后很慢地点了一下头。


    “我和你前世遇到的那个希尔德加德并非同一个人,但由于灵视的缘故,我能看见她的所有记忆。”圣女说,“……如同平行的长河里,奔涌着同样的水流。而你,埃莉诺,你是跳出轨道的鱼,从一条河的尽头跃回了故事的起点。”


    “如果你信任我的话,我也想问问你。”


    “再来一次,你打算怎样做?”


    埃莉诺的双手都捂在微烫的茶盏上。


    她感觉自己微微发汗,炉火里偶尔有燃烧的噼啪声。


    “您是怎样看的?”


    “南行的一路,我都在听见你的故事。”希尔德加德低声说,“你比前世更加操劳,已经做出不可思议的仁爱之举。”


    她停顿片刻,目光停留在埃莉诺隆起的小腹上,似乎已经看到那个孩子恬静的睡颜。


    “玛丽看起来很好。”希尔德加德说,“她会继承你的野心。”


    “在我的猜想里,也许她会成为未来法国的女王……也可能英法战争正因她而起。”


    埃莉诺说:“我只打算尽量带走她。”


    圣女有些诧异,埃莉诺坦然地说:“即便法度可以改变,我也不会扶持她在十几岁就成为女王,法国的混乱冲突不该加注在她的身上。”


    希尔德加德不由得坐直许多。


    她露出谨慎又严肃的神情,此刻再看向埃莉诺时微微皱眉。


    王后要的不仅仅是法国王室的继承权。


    埃莉诺,你难道……


    “也许我会再次面对他。”埃莉诺凝视着恩师的眼睛。


    她保留着谨慎,没有提及英国或亨利,让这场对话永远停留在两人的意会之间。


    希尔德加德抿起唇,极快地推延着未来的发展。


    如果埃莉诺执意带着两个女儿改嫁安茹,路易不可能会善罢甘休……难道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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