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很轻地叹了口气,呼吸变作稀薄白雾。
“修道院长其实是个很高的职位。”爱绒说,“最底层的是神父,一层一层往上,是修生、执事、副本堂、司铎、总铎、副主教。您如今掌管着左岸修道院,位置仅是低于主教。”
“站在高位,您一定要记得提防更高处与低处的那些眼睛。”
“那些眼睛紧盯着您,也紧盯着王后,随时等着张开利齿,撕扯下血淋淋的肉块。”
佩勒沉默片刻,说:“我还能做些什么?”
“读书怎么样?”爱绒说,“可以读些教堂收藏的书,看看以前几百年的人们怎么生活。”
“几百年前的故事,当然和现在不一样。”
“……也可能从来都没有改变过。”
佩勒立刻说了声好,又道:“我认得一些单词,遇到不会的还要请教你。”
爱绒笑着点头。
路易的政事结束得很早。
他逐渐找到其中技巧,把权力下放给信任的多个亲信,不必什么会议都亲自参与。
人们未必把他当作真正的国王,一群四五十岁甚至更苍老的人,总觉得自己的观点更深刻锋利,旁人都是愚蠢头顶。
至于十七岁的国王,可以随意摆弄的玩偶罢了。
他不动声色地注视着每个人的嘴脸,恰到好处地挑起斗争,又无声而退,任由那些人吵得脸红耳赤。
秩序是在混乱里诞生的。
国王和王后的寝殿已经修好通道,但他已经习惯睡在王后寝宫里,每天睡醒时第一眼看到埃莉诺。
自从那场冷战以后,他们像薄冰浮沉的河水,彼此说话都很小心,仿佛一脚踏错便又会有误会不快,于是都显得谨慎又客气。
但也只是表面客气。
路易清晰知道,他已经被欲望腐蚀太深。
他像贵族那样进退自如,对埃莉诺尊重守礼,一如体贴温存的丈夫。
可他是国王。
权力催生着他性格里的所有偏执狂烈,让野心和占有欲都肆无忌惮地滋长更多。
那种无法捉摸的,随时会失去她一般的预感并没有完全消失。
路易有时候想,他克制的很好。
如果更深地接纳本性,他希望看见埃莉诺为自己失控的样子。
他希望她痴迷于她的丈夫,崇拜,追随,渴望与自己有关的一切。
他喜欢听她小声求饶,低声轻叹,因自己的一举一动而陷入迷乱境地。
……还远远不够。
埃莉诺未必需要做多么贤德出众的好王后,以及纵领阿基坦的公爵。
她应当活成最自由轻快的样子,即便是教皇也不能插手分毫。
他会为她攻城略地,让国家繁荣昌盛,给她一辈子的高枕无忧。
她应被爱意纠缠着,呢喃着承认她只属于他。
然后怀上一个又一个孩子,被他亲吻拥抱着,为法兰西生下最高贵的王子公主。
听到脚步声,女官们即刻正色行礼,恭迎国王回来安寝。
路易穿过长廊,示意侍女们都离开。
埃莉诺等候在门口,见到路易时行了个礼,说:“陛下,今晚有个好消息。”
“您还记得,先前我提过的那个炼金术士吗?”
路易扬眉:“这么快就有结果了?”
他们来到书桌旁,两瓶墨水颜色各异,旁侧是削好羽刺的多款羽毛笔。
无论是金紫色墨水,还是银紫色墨水,每一笔都流畅自如,色泽华丽耀眼。
国王原本也在赞叹,却察觉到妻子的心不在焉,道:“在想什么?”
“我们该怎么选?”埃莉诺问,“是宫廷与教廷都用金紫色,贵族们用银紫色。”
“还是更恭敬谦卑一些,把金色留给教廷,把银色留给我们?”
路易的呼吸停顿许久。
他拾起玻璃瓶,指腹在金紫色缎带上摩挲。
“埃莉,”他说,“没有绝对的答案。”
少年抬眼时,目光重回君王的冷沉。
“你想听我撒谎吗?”
他们对视了一秒。
如不安分的野兽嗅到同类的气味,自发紧密地联结凭依。
“我愿意听您说任何话。”埃莉诺说,“如果您想让谎言是真的,它就是真的。”
路易缓慢地开口。
“作为虔诚的教徒,我应把银色留给宫廷,金色奉给教皇。”
但如果是国王呢?
他们都清楚这个答案。
再迟钝的孩童,在头戴冠冕,手执权杖的那一刻,也会怒斥任何人试图冒犯取代的举动。
路易漫不经心地想,未来,只应有一个答案。
教廷止步于银色,唯一的金色属于宫廷。
埃莉诺看在眼里,表面上平静温驯,心绪已荡开波澜。
这不是前世的那个路易。
她上一世的丈夫,是虔心到死板的教徒,的确也是渴望权力和领地的国王。
只是这一世更加锐利清醒,敏锐到令人心惊。
那时候的路易,会因为她接连生女大发雷霆,会因为亨利与她成婚怒而起兵。
他对权力渴望至极,但性格简单直白,绝非如今的深沉细腻。
一切都在变。
一切都可能走向不可知。
她必须更加谨慎,确保自己在这场婚姻里得以全身而退,还达成每一个无法忽略的夙愿。
改变继承法,使法国人最终能拥立他们的女王。
培养盘根错节的势力,从巴黎向各处蔓延,让根系党羽扎深到难以拔除。
以及获得足够多的财富。多到能雇佣精锐的常驻军队,最终为她攻城略地,战无不胜。
两人都仅是沉默片刻,交换了一个短暂又深刻的眼神。
他们同时目睹彼此的野心与逾越。
一半金紫色献给教廷,一半留给国王与她。
至于那些银色,赏赐给各个公爵,以及作为平日里的甜头打赏。
埃莉诺大致拟好了各处的份例,路易简略看过,点头认可。
他半开玩笑道:“这的确值得讨论,毕竟……没有人想被教皇绝罚。”
埃莉诺沉默许久,任由金紫色的墨水在指尖晕开。
这不是什么秘密。
从几百年前,几十年前,以及未来的漫长岁月里,教皇和国王都会撕咬的头破血流。
如今的教皇已像过街老鼠一般,几年前就被贵族们轰出了罗马,他的后半生一直颠沛流离,全靠各国的收留庇护才勉强能喘口气。
而国王一旦被教皇绝罚,就意味着被当众剥夺教籍,领土内的任何人都能合法造反,取而代之。
七十年前,人们目睹着德意志的国王跋山涉水前去请罪,他赤足行于雪中,在教皇的门口下跪数日才得以宽恕。
就连她未来的丈夫,也因野心太过,被教皇威胁绝罚后公开接受脱衣鞭笞,流泪忏悔。
没来由的,埃莉诺突然想到一个截然相反的事实。
如果有朝一日,她被教皇施以绝罚——岂不是可以借此征伐任何公国?!
这甚至听起来像件好事。
【作者有话说】
-入V通告O3O-
本文预计在12月16日星期二入V,届时会有万字更新,感谢大家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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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来自德国的亨利五世当真是个反骨猛人……他甚至被绝罚了两次。
法国之后还被全国绝罚,也就是最极端的‘禁罚’。
本章及下章均参考了中世纪史专业的UP,卢格杜努姆的奥古斯丁。
视频名为:皇帝可以被迫雪中下跪,教皇也能被赶出罗马?欧洲中世纪教皇与皇帝为何冲突?【教宗与教权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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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看看全国绝罚是什么中世纪大瓜吧
主人公是路易七世和第三任老婆生的腓力二世
父子两也是一脉相承……
(我对主线故事以外的法国史教会史都不太熟,简短找了段网络文章,如果有任何误读并非本意,资料不代表本人立场。)
原文已删除,具体见评论区。
第22章 绝罚:“很好,现在说,你永远都属于我。”
这个念头接近弑神。
埃莉诺一瞬心悸,因失控的念头而指尖冰凉。
她在想什么,以一己之力侵略吞并周遭领土,把最高神权降临的绝罚都彻底当成博弈的工具?!
可以这样想吗,可以这样做吗,真的该做到这一步吗?
如果神真的存在呢。
她本是虔诚的教徒,人生的最后几十年都与修道院朝夕相伴。
这样的念头大胆到接近疯狂,如潘多拉的盒子般,打开以后是不可见底的深渊。
埃莉诺只感觉血液都在逆向奔涌,大脑因为极度的恐惧与透支一片空白。
——可是,她的重生难道不就是神的旨意吗。
她勉强呼吸着,思索着未来是否真的要做到这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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