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只要在塞纳河左右两岸略远的位置都修筑一座修道院,她便有足够的理由穿梭于整个城市,获取无法被人们警惕的自由。


    顺带着,还体现她作为教徒的虔诚热忱,化解教廷对南方风潮的抵触猜忌。


    埃莉诺垂眸而笑。


    她甚至可以借此对她的国王撒娇,让他将城郊的任意一处残破的小修道院赏赐给自己。然后再精心修缮,扩展壮大,用以庇护那些渴望逃离苦难的女人。


    这样的礼物,远比宝石项链来得轻描淡写,还能让路易的信任随之延伸。


    前世在宫廷浸淫数十年,埃莉诺早已能信口说出那些漂亮话。


    “在您的统治下,巴黎乃至法兰西都一定会迎来更加长久的繁荣。”


    “路,我也想为孤苦无依的妇人们做些什么,让她们感念您的恩德与慈悲。”


    她吩咐女官取来羊皮纸地图,一连几日都在挑选合适的地段,显得有些茶饭不思。


    宫廷会议上,弄臣有意活跃气氛,对着大臣们神采飞逸地讲起笑话。


    他穿着红绿碎布拼接的花衣裳,戴着铃铛摇晃的驴耳帽,手中握着小丑杖,模仿起女人的尖利声音。


    “噢,我亲爱的丈夫——我对你的忠诚,就像最坚固的锁!”


    一转头,弄臣又猥琐一笑,让小丑杖重敲桌面,用男人的粗糙声线说:“但全城的锁匠都配有钥匙,哦不,或许只要一枚银币,就能让忠诚换个新锁!”


    贵族们喝着葡萄酒,听得放肆大笑。


    埃莉诺从琐思中短暂回神,在嘈杂笑声里看向了那个弄臣。


    她的目光平静冰冷,让后者背脊一抖,感受到被鹰隼撕开胸膛般的恐惧。


    “很好笑吗。”她询问。


    人们逐渐回过神,意识到王后的存在。


    王后总是伴驾于国王身侧,参与宫廷的任何场合,但这并不足以引起谁的注意。


    弄臣转动眼珠,把难以察觉的傲慢化入玩笑口吻里,音量甚至更大了一些。


    “一把锁总会有好几把钥匙——锁孔还有大有小哩!”


    大伙儿正要哄堂大笑,却听见王后以更快的速度,以冷峻而平静的口吻说:“滚出去。”


    “你永远不得踏入宫廷。”


    国王漫不经心地抿了口酒,示意侍从照做,眼神隐有玩味。


    弄臣得意洋洋的表情凝固在脸上,一下子变得惊恐又难以置信。


    “陛下——!”


    那个矮胖的小丑还未出口告罪,即刻被人飞快地堵住嘴巴,当着所有人的面拖了出去。


    至于他所梦想的赏赐,封地,养尊处优的生活,即刻化作泡影。


    大厅里一片寂静,人们惊异于国王对妻子的纵容,更诧异于她莫名其妙的脾气。


    “……阿基坦为巴黎带来了美酒、诗歌,还有第三件礼物。”


    埃莉诺缓慢地说:“尊重女人。”


    前世便是如此。


    她为北方带来了骑士文学,爱情诗歌,美酒与首饰,以及女人的地位。


    那时候的她引入了阿基坦一切文雅的事物,以及全新时尚的风潮。


    男人们开始留起卷曲的小胡子,轻快利落的短斗篷。


    女士则重视起自己的仪容,纷纷戴上小巧华丽的头饰。


    她清楚自己这么做,会被这些男人厌恶抵触。


    但那又怎样。


    这件事很快传遍大街小巷,被人们悄声议论。


    “南方的男人从来不打老婆?”


    “我前几天遇到有阿基坦来的使者,他还对我行礼呢。”


    “可这里是巴黎,不是什么狗屁阿基坦!”


    国王的默许就是最好的答案。


    虽然大部分巴黎男人都对这件事不情不愿,他们喜欢下流的荤段子,习惯了骂自家婆娘是个蠢货,有时抄起手边的物事狠揍她们一顿,发个脾气也是天经地义。


    但浪潮已经开始了。


    ——因为最好的啤酒都是由女人们酿造的。


    只有少量成品需要留给修道院,满足日常饮用。


    阿基坦的修女们教导她们如何劳作,在兜售完啤酒后又将对应的抽成逐一分发。


    偶尔会有几个不开窍的女人,把自己的收入上贡给丈夫,以换取一两句夸奖恭维。


    更多女人涌进了修道院,与南方来的修女一起祈祷劳作,重拾充满希望的生活。


    草药配方一直秘而不宣,哪怕有巴黎的主教隐晦提醒过,修女们也以温和的说辞挡了回去。


    没有人能知道这份垄断的秘密,但美味的啤酒实在太过诱人,男人们都在认命地掏出钱包。


    至于深居幕后的王后,正坐在丈夫的腰上,俯身亲吻他的眉心与薄唇。


    “请原谅我的僭越……”她低笑着开口,声音微颤,“如果这能取悦您的话。”


    少年喉头滚动,掌心轻掐。


    按照教义,他们永远都不能这样胡来。


    他心想,他已是至高无上的国王了。


    他有权力纵容这世上最可爱的埃莉诺。


    【作者有话说】


    [红心]今天作话的含金量超级高,因为资料内容都是我手打整理的TUT


    这部分资料,来自于《Eleanor of England:The mother queen of the middle ages》,中文译名《两国王后埃莉诺》。


    作者是来自英国的德斯蒙德·苏厄德(Desmond seward)先生。


    他出生于巴黎,毕业于剑桥大学,是著名的历史作家。他专攻中世纪英法历史,出版作品有《战争中的僧侣》《理查三世:英国的暗黑传奇》《亨利五世》等。


    由于网上没有任何相关内容,我摘录了实体书的几段:


    (婚前的描述)


    即使是像修士般虔诚、禁欲的年轻国王,在见到新婚妻子的时候,也一定被她深深吸引了。


    ……我们得知,十五岁的她已经俨然是个大美人了——个子很高,身量苗条,面容姣好,一直到晚年,她的眼睛都很明亮(她很可能有一头金黄的头发和一双碧蓝的眼睛)。


    从举止来看,她彬彬有礼,又具威严,她自称是查理大帝的后裔。她一定比她的新郎成熟得多。


    此时,她可能已经成为吟游诗人的保护者,尤其是那些遭受家暴的妇女们的保护者(她同样以同情陷入困境的女性而闻名;她对丰特罗夫修道院的资助就充分证明了她对那些逃离家暴的妇女的关心,该修道院正是这些受害妇女的避难所)。


    她确实是一个有着非凡责任感的女性。


    (婚后)


    尽管王后的宫廷里有拉丁戏剧表演,到处都是吟游诗人,但总的来说,她的娱乐活动不仅仅是智力活动。她引入了普罗旺斯的诗文和阿基坦一切文雅的东西,包括对女士的尊敬,这无疑是对教会人士和北方丈夫们的丑闻的讽刺。


    ……埃莉诺很有经验并且精力充沛,她很快就完全控制了丈夫。


    ……虽然叙热院长对路易七世具有强大的影响力,但埃莉诺还是成功地取代了前者的位置。


    ……婚后一年,普瓦捷的资产阶级拒绝对她履行一切封建义务,他们自行成立了一个公社。


    路易七世和他的骑士们立刻冲进这个傲慢的城市。


    然后,他在莫北尔庸塔外的广场上围捕了那里统治阶级的子女,打算把他们作为人质带回巴黎。那些心急如焚的父母们请求叙热介入。


    不久之后,路易七世又不得不与她的某些封臣斗争,这些人在勒扎伊勋爵的带领下,拒绝向她履行封建义务,并从她在塔尔蒙特的狩猎小屋里偷走了一些珍贵的矛隼。


    路易七世于是挥剑砍断了他们的手。


    第12章 清醒:一旦巴黎出现两百多个识字的女人,会意味着什么?


    埃莉诺很快拿到了自由外出权。


    在人们的眼里,这只是一位年轻的虔诚王后,在为远隔两岸的修道院亲自奔波。


    左岸修道院是临时购入的破旧屋舍,不过面积很是宽广,足够划出一片地方拨给铁匠劳作,还可以另设纺织小屋、绘画广场等用处。


    这里有十几亩未曾开垦的荒地,房子年久失修,还是老式的木石混搭结构。


    右岸的新资产则是来自丈夫的小礼物,交换条件是一个早安吻。


    由于被国王事先叮嘱过,在交付给她时,修道院内外都已被连夜修缮得整洁干净,不仅配备了牧场、葡萄园、玫瑰花园,还有小型图书馆,以及宽阔气派的中央厨房,以及最重要的,多个小礼拜堂和足够容纳数百人的教堂。


    这里俨然是一个小贵族的庄园了。


    埃莉诺用了一整天的时间,来确认丈夫送给她的新领地里都有哪些小惊喜。


    她写了封口吻欣喜又温存的情书,赞美他的心意如教堂的十字花窗般明亮圣洁。


    在某个瞬间里,那份爱意宁静真切,让她完全能看见另一条路的命运。


    他们可以是一对长久相伴的夫妇,在炽热爱意里诞育这个王国的继承人,就此平静圆满地过完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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