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的纯度和色泽都属于世间罕有,足以彰显领主的高贵身份。
埃莉诺怔怔看着,用力亲吻妹妹的额头。
她顾不上夸赞这些礼物的用心,只是像珍爱的人失而复得一般,不住轻抚着妮拉的浅金色长发。
“我很开心,”她声音干涩道,“去睡一会儿吧,妮拉。”
“嗯!晚些见!”
她们的母亲与哥哥都去世太早。
父亲逝世后,妹妹已是她唯一的亲人。
上一世的埃莉诺自顾不暇,她把妹妹带去了巴黎,但忙于宫廷与战争,照料教育都不足补满母亲早逝的空缺。
那时候,她们原本就是两个年轻的孩子。
察觉异样时,一切都来不及了。
埃莉诺成婚三年后,彼得罗妮拉和一个已婚男人公然私奔。
那人是法国元老,也是路易的堂兄,比她年长三十五岁。
女孩狂热地爱上这个甚至能做她祖父的男人,拉乌尔。这人更是不管不顾,径直卷入宫廷与教宗之间的积怨纷争里,执意要废除上一段婚姻,娶年轻女孩为妻。
教皇勒令他回到原配妻子身边,但战争一触即发,皇室入侵香槟的纷争持续了三年。
最激烈时,一把火烧死了上千个难民,尽是无辜妇孺。
这场战争最终由皇后出面协调和解,她一味袒护妹妹,教宗最终不情不愿地承认了这桩并不光彩的新婚姻,间隙渐深。
妮拉醒来时,已经接近黄昏了。
埃莉诺带她去了波尔多左岸,在某座灰扑扑的修道院前停驻。
妮拉以为她们是特意过来晚祷的,张望了一眼附近的破旧农舍,问:“为什么不去圣安德烈大教堂?”
埃莉诺说:“进去看看。”
女修道院简朴清净,虽然不及大教堂的华丽气派,但被打扫得一尘不染,让人能感受到平和安宁。
女院长即刻出来迎接她们,一面感激着领主长期以来的资助,一面介绍修道院的近况。
埃莉诺与她寒暄几句,示意想独自转转,后者立刻告退。
妮拉兴趣缺缺,说:“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她的姐姐走在暮色里,落影融在波尔多石灰岩间。
“很久以前,人们觉得女性都是夏娃的化身,”她说,“淫//欲,贪婪,愚蠢。”
“是女人引诱修士们叛离了神,也是女人们招致战乱灾祸。”
妮拉听得不快,牵紧姐姐的手,说:“现在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你也听过那些时兴的诗歌了,”妮拉反驳说,“最近几年,大家都觉得女人是圣母玛利亚一般值得虔敬的存在,女人是美丽的,善良的,不比男人差。”
埃莉诺仿佛没听见她说的这些话,片刻后问道:“你知道住在这里的修女都来自哪里吗。”
妮拉左右环顾,只看见模糊晦暗的遥远身影。
“是……逃离丈夫的可怜人。”她不确定地补充说,“也有像我们一样的年龄,为了逃婚躲进来的女孩。”
“你觉得女人是夏娃还是玛利亚?”
妮拉不喜欢讨论这些古板的话题,抬头看见姐姐的目光时,忽然察觉到什么。
她并没有问圣经的教义。
现在……到底在讨论什么?
妮拉陷入短暂的茫然里,求助般看着姐姐,希望她给出最合理的答案。
年轻的领主仅是缓慢地摇头,以沉钝生涩的语气说:“男人们怎么定义,女人便是什么。”
“爱慕你的时候,你圣洁无瑕,光彩夺目。”
“厌憎你的时候,你是祸端与瘟疫,活该得到月经和生育的神罚。”
这样的言语太过叛逆直接,妮拉抽了口冷气,没有反驳,想了又想,才摇着头说:“不该这样。”
“我想改变这一切。”埃莉诺说,“从最简单的事情开始,妮拉。”
“我已经吩咐过了修道院长,让这里的女人们学着书写、抄经、酿酒、绘画、医术。”
“一切行为必须以神的名义,一切都是为了让信徒们更得体地侍奉圣灵。”
妮拉流露出几分小孩天性,不解道:“我们不能直接这么做吗。”
“分发书籍,资助教师,干脆把女人们都召集到一起,做这些对的事。”
埃莉诺看着她,也像在看上一世的自己。
自我意识的表露只会被男性猎巫抹杀。
“你要学会保护自己,呈现出最虔诚的,最值得被所有人尊重的姿态,像圣母玛利亚那样,”她低声说,“然后再去救每一个被诋毁如潘多拉的女人。”
“我想把你留在阿基坦做副领主,代我摄政。这里的人们会指引你,敬爱你,便如同对我一样。”
“往后有任何不懂的事,你都可以请教这位女修道院长,视她为值得信赖的母亲。”
妮拉倏然一定,眼角泛红道:“我以为我们会一起去巴黎……”
“我们会一直通信。等你足够成熟了,我一定会接你过来。”埃莉诺说,“答应我,在聆听过这里每个修女的故事,帮助这座修道院翻新修葺的三年内,不要亲近信赖任何男人。”
妮拉不假思索地答应,埃莉诺抱紧她,喃喃道:“对我发誓,妮拉。”
“我对您发誓。”
她作为即将上任的代理公爵,被介绍给了修道院的每一个人。
这座小修道院还没有名字,目前靠葡萄酒能稳定收入,养活这里的每一个母亲和弃婴。
接下来的几天,埃莉诺又带她一同,与司库核查税收账目,去国库清点丝绸,巡查女骑士们的马术训练,与主教们行礼致意,和吟游诗人们弹琴唱歌。
有益的师长,温厚的朋友,良善的子民,每个人都看见了这位长姐的交托。
而巴黎的贵族们在城郊花天酒地,压根没人想起来,年轻的公爵还有个尚未出嫁的妹妹。
婚礼的前一天,妮拉坐在埃莉诺的身边,低着头为百合花束系上丝带。
“会有那么一天吗。”她问。
“什么?”
女孩鼓起极大的勇气,看向她的姐姐。
“会不会有一天,由女人们来定义,男人是什么?”
埃莉诺望向她的同一刻,也如同在望向前一世的两任丈夫,英法的史官与子民。
她闭上眼,许久开口。
“我们的作为,会写下日后答案。”
第5章 弥撒:那个人会被扼杀在降生之前。
圣历1137年7月25日,路易太子与埃莉诺公爵成婚。
举行仪式的前一夜,埃莉诺睡得很迟。
她陪着妹妹做完夜祷,又反复看过即将带往巴黎的行李清单,诸多港口的税收报告,直到深夜时勉强睡去。
如冥冥之中的提醒,一张极年轻的脸出现在梦里。
那张脸看起来沉静英朗,温和到令人不寒而栗。
英国人称呼他为——“The fox”。
即便在梦境里再次看见这个年轻人的脸,她的心脏也瞬间被攥紧,几乎不能呼吸。
恨意与伤口般的记忆一并涌起,许久无法平息。
上一世,埃莉诺和路易的婚姻持续了十五年,因为只诞育两个女儿,以‘夫妇存在族亲血缘关系’为由宣告无效。
他在两年后再娶,第二任妻子又诞下两个女儿,最终死于难产。
直到第三任妻子,他日夜祷告所期盼的儿子才姗姗来迟,成为他毕生唯一的继承人。
腓力二世,狐狸王,英国的一生之敌,外交手段炉火纯青的弄权者。
十四岁监国时,那个孩子所面对的王政如履薄冰,真正能控制的国土面积不到法兰西的十五分之一。
十五岁时,路易七世猝然长逝,年幼的太子就此继位。
他先凭借联姻稳定局势,又以婚配为由宣告成年,屏退左右摄政伯爵,紧接着便开始如真正的狐狸那样,挑唆内斗,煽动战乱,如变脸艺人那般在宫廷外交之间攀咬利益。
金雀花皇室三代,几乎都被玩弄于股掌之中。
诺曼底、安茹、曼恩,英王的诸多城池最终都沦为狐狸的囊中之物,也使他日后被尊称为‘奥古斯都’。
她与亨利二世的辉煌家业,尽数成为这位法兰西新王的功勋奖章。
夜鸦的长鸣嘶哑凄厉,埃莉诺倏然醒来,惊动了重帘帷幔外的侍女。
“大人,您还好吗。”
“我需要草药茶。”她涩声说。
侍女即刻端来热茶,为领主捋顺后背。
“新娘总会有紧张的时候,”侍女笑道,“真是个值得庆祝的好日子,请您放松些,好好睡一觉吧。”
领主的神情隐没在夜色里,晦暗不明地轻嗯一声,示意侍女退下。
在她人生的最后十年,最疼爱的两个儿子相继被腓力重创,英国领土加剧沦陷,全都成了政治手腕下的笑话。
苍老的母亲先是竭力向全欧洲的教皇与统治者们写信筹钱,带着十五万金马克穿越虎视眈眈的多个国家,救回她的孩子,狮心王理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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