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神仙,艾达……”
威纶苦笑道,“奥莉菲亚刚出事时,国家尚有一线生机,可后来死的人太多了,洛安伊斯又失了民心,就算我有办法救它,可为了强行阻止它覆灭又要付出什么、牺牲什么,你有想过吗?”
“……”
“……而且我们不能指望克拉迪法皇帝大发善心,”
威纶叹道,“两国为敌了这么多年,现在大厦将倾,他不推上一把,难道还会将它扶正,为自己国家的未来埋下隐患吗?他不会的——这只是他实现野心的第一步,未来还会有第二步、第三步。他的最终目标是征服整座斯泰莫大陆,而没有了克萨约尔的制衡,他实现这一切甚至不需要动用战争。
“但也有好消息——他至少是个勤勉的好皇帝。”
威纶望着目光绝望的艾达,轻声劝慰道,“至少对人民来说,在他的统治下能过上正常的生活,而这恰恰是现在的克萨约尔给不了他们的。”
“可他会像对待自己的臣民一样对待克萨约尔人吗?”
艾达担心地低下了头,“克拉迪法人又会如何对待克萨约尔人呢?谁能保证他们不会被排挤、不会被国家的政策划分为下等人……”
“那就要看克萨约尔人能走到什么高度了,”
威纶说道,“无论政治还是军事,亦或是皇室内部……如果克萨约尔人能在克拉迪法占据高位,便有机会为同胞谋求到更加平等的地位,只是莱莫瑞恩不见得会给克萨约尔人这个机会……”
听他这样说,艾达微微一怔,惋惜道:“可惜夜鹰夫人的身份已经暴露,我不能再回去了,不然或许我可以为此尽一份力……”
“就算你不回去,他也会顾及你的感受,不会太过苛待克萨约尔人的。”
“顾及我的感受?”
艾达笑了,“如果他真的会顾及我的感受,就不会毫不犹豫地向克萨约尔发兵。或许在某些情况下他也会向我妥协,但对于他真正在意的,关乎他核心利益的事,他只会想办法瞒住我来避免麻烦,而不是改变自己的决定。”
说着,她又自嘲地笑了笑,低声道,“不过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更像是同一类人。”
威纶望着她,心中暗暗叹了口气:“就算不是为了你,只是为了自己的统治稳定,他也不会对克萨约尔做的太过分。至少刚开始,克萨约尔人一定会得到较好的待遇,那些对克萨约尔的不公只会放在暗处,放在不成文的各种规矩里,一点点渗透到克萨约尔人的生活中去,不过在它们造成实质性的影响之前,我们也有足够的时间去思考对策,所以你不必太过担心。”
“伯爵大人已经在考虑这些了吗?”
艾达看向威纶,“您和莱莫瑞恩做的交易,应该不止涉及到洛安伊斯陛下吧?”
“这件事说来就话长了……”
威纶垂眼道,“坦白说,我原本不打算跟你提这件事,但既然你已经知道了艾文的事,再隐瞒下去反而是我的不是了。”
“这件事和他也有关?”艾达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威纶点了点头:“应该说与如何处置他有关,所以至少应该让身为亲属的你知道他会有什么下场。”
说着,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来吧,我带你去见他——他就被关在附近,我从圣城回来后就把他从监狱里提出来了,他在那里……情况不太好。这样肯定不行,计划完成之前,我还需要他好好活着。”
艾文是被克伦特私自关押在地牢里的,就凭他杀死奥莉菲亚的罪过,艾达也可以想象他在克伦特那里遭受过怎样的折磨。
“他……最后会死吗?”
艾达站起身来,跟在威纶身后走出了房间。
威纶几乎没有犹豫地答道:“他罪无可恕,早就该死了。”
“确实……”
艾达抬头看向庭院里的春景,“我倒宁愿他在那天晚上就死了……”
“他就在那儿。前面那间屋子里。”
威纶指着不远处的一间白色房屋说道。
“……”
艾达朝它看去——这屋子四面都是墙,只有靠近天顶的地方有一扇狭小的,连一只手臂都伸不出去的细长天窗。它的大门紧锁着,按理说应当有守卫在此,但王宫里已没剩下多少人了,威纶便没再派人看守。
“要去见见他吗?”
威纶回身看向艾达,等着她的答复。
艾达盯着那面白墙,一时间竟不知该怎么回答——去见他吗?可见了之后要说些什么呢?
那些和兄妹情谊相关的往事早已随风逝去,和七岁的艾文·坎特葬在了一处,现在她一想到他,只会回忆起那个痛苦的清晨,只会在心中涌起无边的恨意和苦楚,这样的他们还有什么好见面的?
在她心中,他早就不是她的哥哥了。
“我有……两个哥哥,”
艾达轻声说道,“一个死在了七岁那年,还有一个正好好地陪着我……所以我,就不去见那个人了。”
“你想好了?”
威纶望着她,“现在不见,以后可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艾达淡淡笑了:“按理说我应该亲手杀了他为父亲报仇,但既然伯爵大人已经有了打算,我就不插手了。”
说着,她抬起头来,最后看了一眼那幢白屋,“至于您准备怎么处置他,也不必再和我一一交代——等他死了,把他的死讯捎给我就好。”
“好吧。”
威纶点了点头,“那你接下来怎么打算?回夜鹰还是去庄园?”
“我还没考虑好……”
艾达垂眸沉默了片刻,“不过,走之前我想再去花园看看……我想,一个人去。”
威纶叹道:“好吧……你认识这里的路,就自己去吧。带上这个令牌,士兵们不会拦你。”
那是枚银色的令牌,上面刻着克萨约尔的银色双月。
眼泪无声地顺着面颊流下,幸而面具遮挡了一切。
“谢谢,走之前我会和您传信的。”
“好。”
目送艾达离开后,威纶回过身来望向了白色的屋子,片刻后,他走向了围墙上的大门。
“在这里住得还习惯吗?”
随着身后的门被关上,黑暗顿时淹没了眼前的一切,不过很快,视线便适应了新的亮度,前方那个被天窗投下的微弱光芒照亮的轮廓也渐渐清晰起来。
“怎么不说话?”
威纶一边朝悬挂在刑架上的艾文走去,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道,“是不想说话吗?”
艾文低着头,对他的话没有半点反应。
威纶嗤笑一声,凑到他耳边低声道:“你妹妹刚刚来过了。但她不想见你,说只当你已经死了,然后就走了。”
艾文果然有了反应。他费力地抬起头来,死死盯着威纶的眼睛,却依然没有开口。
威纶也盯着他,脸上挂着淡淡的嘲讽:“看来药效很好。你现在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我本来还在想要怎么和你妹妹解释你现在的情况,但现在看来不必费心了。”
说着,他从怀里又掏出了一瓶药剂,打开盖子放到了艾文的面前——
“我给你带来了好东西,艾文……你应该还记得它吧?”
闻出了熟悉的药剂味道,艾文的脸上顿时显出了恐惧的神情。
“唔——”
他挣扎着向后躲去,但被威纶一把扼住了下巴:“躲什么?你应该早就习惯它了——喝下去!”
他命令道。
艾文咬紧牙关不肯张口,威纶冷笑道:“你觉得我没有办法让你喝下去吗?”
他掌心中窜出一道雷光,艾文只感到半张脸和脖子全都麻木了,咬紧的嘴也失去了力气,被威纶轻松捏开,药水顺着喉咙流入胃中,引起了一阵痉挛——
“……”
威纶看着眼前被呛到面容扭曲的男人,眼中没有一丝怜悯,“让我来告诉你,让你喝下它的理由……”
他微微偏了偏头,冰冷的目光注视着艾文渐渐发白的发丝和身体上泛起的淡淡荧光,“洛安伊斯已经安全地离开了这里,但我还需要一个‘国王’,一个被我亲手送上断头台,用来向克拉迪法皇帝邀功的‘国王’——艾文,不……现在应该称呼你为洛安伊斯陛下了——”
听到这个称呼,艾文眼眶猩红,用力地挣扎和摇头——不!
如果可能,他多想大声地吼出来,可被毒哑的喉咙只能发出“嗬嗬”的气流声。
“能够以国王的身份死去,这是你的荣幸。”
威纶冷笑道,“你还有什么好不满的?要我说,这个样子才最适合你——你就应该这样,用你最痛恨的身份死在世人面前,至死都无法做回自己——毕竟没有任何人关心艾文·坎特的死活,那些落在你身上的目光看着的也都是洛安伊斯,而不是一文不值的你!还有……别妄想死后能被葬入王室墓地,你不配和他们待在一起,更不配离奥莉菲亚那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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