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白!”
“明白了。”
在众人异口同声的回答中,唯有朱利安抿着嘴唇攥紧了拳,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第437章 觉悟
“大姐姐。”
氤氲的梦中,似乎有什么声音在呼唤着,像是响在耳边,又像是来自远方。
“大姐姐……”
白色的迷雾中,有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在回首,是谁呢?
这里……又是哪?
鸟儿的鸣叫冲淡了雾气,朦胧的白光也渐渐清晰,化为明亮的晨曦,在摇曳的枝丫间晃动,投下斑驳的树影。
艾达才一睁开眼睛,那个纠缠了她一夜的,长而潮湿的梦境便忽然间消失了。
她先是望着山洞的顶端发了会儿呆,又看了一眼早已熄灭的柴堆,而后才像是惊醒了一般,猛地坐起身来,朝着左前方看去——
就在不远处,男孩小小的身影还趴在昨晚她为他盖上被子的地方,就连姿势都没变。
他面朝着她的方向。她能看到他正闭着眼睛,脸色不再像前一天晚上发烧时那样泛着潮红,表情中的痛苦也不见了。
怔怔的,艾达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才轻手轻脚地从地上爬起来,悄悄来到了他的身边。
男孩安静地侧趴着,柔软的碎发搭在闭着的眼睛上,手下压着前一晚艾达为他采来的花,红红黄黄的很好看,但这会儿都已经蔫了。
艾达在他身边蹲了下来,伸出手将他额上的头发轻轻拂向了一旁,又将手掌覆在他的脸上,轻轻地揉搓了两下。
晨风钻进了山洞,一阵阵的,将那丛小花吹得翻动起来。
男孩低垂的睫毛微微颤动着,艾达收回了视线,又轻轻摸了摸他的头,然后站起身来,有些蹒跚地走出了山洞。
阳光如此肆意,照得人睁不开眼睛。
艾达摘掉了面具,抬起手臂挡在脸上,适应了好一会儿,才渐渐看清了周围的景象。
这是一片开满了野花的山坡,承载着天空与阳光,遥望着远山和平原。
天空是蔚蓝的,几片白色的云被随意地涂抹在上面,像梦里看到的画,不断变幻着形状;远山是青色的,隔着氤氲的白雾,如信笺下淡淡的底色,融化在徐徐的风中。
艾达在风的背后找到了一处柔软的草地,弯着身子坐了下来。
那些红红黄黄的小花就开在她的手边,悠闲地晃动着,散发着微弱但执着的清香。
清脆的鸟鸣从头顶上方传来,和清晨时听到的有些不同,但又一样的嘹亮。
一些蚂蚁从草叶下的阴影中爬过,其中几只攀上了她的衣摆,她一动不动地望着它们,看它们碰撞彼此的触须,探索着前进的路。
风又把树上落下的绒花吹到了她抱着膝的衣袖上。她轻轻地吹一口气,让它们重新回到风中,在一路的颠簸与翱翔中飞向远方。
一切都亮晶晶的。
一切都是这样的安静,又都是这样的热闹。
艾达坐在风里,看到了很多,又仿佛什么都没有看到;想起了很多,又像是全部都忘了。
时间是在走着,但她有些分不清它走的方向。
又或许,她看不清的只是自己的方向。
“不要深究……”
脑海里有个声音忽隐忽现,诉说着她似曾相识的话语。
“无需在乎……不必在意……”
手背上的印记似乎还留有余温,如脉搏般跳动着,提醒着答案早就在她心中,只是她始终没有看向它罢了。
“按你的所思所想去做……”
哪怕是没有意义的,即使是没有结果的。
“不要有那么多压力,做好自己就可以了。”
……
晨露在温暖的阳光下一点点干涸,斜长的树影轻柔地滑过铺满鲜花的大地,时间没有变得更快或者更慢,只是有人刚好在这一刻与它挥手告别,而依然与它同行的人还有些不舍。
不知坐了多久,艾达终于又清醒了过来。她抬头看了看天空,起身来到了山洞前最高的那棵树下——
有花、有草。那孩子说不定会喜欢这儿的。
她想着,这才记起自己还没有问他叫什么名字。
明明用测距眼窃听时听到他父母提起过,这会儿却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不过也无所谓。
他应该不会喜欢被一个沉重的墓碑压着。
艾达一点点将泥土掘开,又一捧捧地将它们盖上,四周弥漫起了湿润的芳香。
等到明年的这个时候,就会有许多小花开在这片隆起的泥土上了。
而那时候她在哪里呢?
虽然不知道未来会如何,但艾达想,她应该还会在路上——
这条路崎岖漫漫而没有终点,迷雾重重令人望而生畏。
但她不会再停下脚步了。
……
克萨约尔西部与克拉迪法接壤,百年来,这里发生过无数场大大小小的战争。有时是两国之间的战争,有时是国内势力之争,但无论有多少人卷入了这些战争,生活在战场附近的人们总是其中受害最深,也是最沉默的那一批。
无数人失去了生命,也有无数人背井离乡,从此颠沛一生。
除了他们自己,还有将他们以冰冷数字呈现在纸张上的执政者,几乎没有人关心他们的去向和结局,偶尔有关心流民动向的人,也多是担心大批难民涌入会影响治安、抢占资源的既得利者。
当然,也有善良的人想要向他们伸出援手。但真正能够将想法付诸实施,并切实地发挥出作用的人寥寥无几。
这个世界的苦难远比富裕安定者所能想象的程度深广得多,苦痛者所渴望的幸福也与幸福者以为的美好相去甚远。艾达不想站在鸿沟的这一边向对面抛掷善意,然后眼看着它们坠落入深渊,再对上一双双失望的眼。
她想在深渊上建一座桥。
又或者她自己来做这座桥。
再或者,如果能把这道鸿沟填平,她也愿意做填补这空缺的一份子。
她当然知道这是妄想,是永远不会实现的幻梦。
但这世上努力却得不到结果的事何其之多。
不如去做。
只要有一个人做,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只要有人去做,哪怕不能让所有人都改变命运,也总会有人得救。
失败又能怎么样呢……
……
尽过全力的失败终归是不一样的。
“大人,又有一批难民来了营地,说是从南边战场来的。”
“他们也见过夫人吗?”
“是,他们说是夜鹰夫人说的,可以到这里来找我们。”
“知道了,好好安顿他们,然后想办法将人转移到安全的地方,”
说话者顿了顿又问道,“能判断出夫人现在大概在什么地方吗?”
“按照之前几波难民的说法,夫人一路从东向西行,此时应该刚刚经过摩萨罗镇,正赶往西北部的另一座小镇。”
“已经走到这儿了啊……也不知道夜穹大人找到她了没有。”
“夫人一直没有偏离路线,夜穹大人肯定能和她碰面的——而且按时间来看,说不定这会儿她们已经遇见了。”
就在坎斯洛恩夜鹰营地中的这段对话发生时,距他们数十里外的一处林地间,几名难民正慌乱地躲避着一伙强盗的追杀。
难民们的大部分财富都在被劫持的马车上,然而就算舍弃了这些,他们也没能让对方改变杀人灭口的想法,
不过就在危险越来越临近的时候,一只蓝色的鸟飞到了他们的上空,为他们指引起了逃生的方向。
最后,他们不仅摆脱了身后的敌人,还将那群强盗引入了早已布置好的陷阱中。
“您就是夜鹰夫人吧?”
看着蓝色的鸟飞入林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从树后走出的、披着蓝色斗篷的人,难民们纷纷跪倒在地,将对方当成了天上来的神仙。
“到西北边的坎斯洛恩,去找夜鹰。夜鹰的人会帮你们的。”
在魔法的效果下,艾达的声音再次发生了变化——温柔而不失沉稳、亲切亦不乏威仪,是和她本来的声音相去甚远的成年女性的嗓音。
她挨个询问了他们的困难和需要,尽可能满足了其中最紧要的几样——只是这一点点付出,便让她得到了这些人由衷的崇拜与感激。
艾达没有想太多。她只想尽可能地把身陷战区的人都送去安全的地方,只是她不像玛法赛利亚那样能够用传送魔法,也不像莱莫瑞恩一样可以驭使军队护送,她只能靠自己的这一点点名声,让信赖她的人去往安全的地方,至于他们最终能不能走到那儿,只能看他们自己。
就像这一次,她虽然救下了这些人,可敌人并没有完全被控制住,于是便出现了意外。
当那几个举着刀的人突然出现在人群后方时,艾达最先发现了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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