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醒了啊。”


    帕恩抬头看了看前面的路,“再等等,我们马上就到了。”


    “这是哪儿?”


    艾达朝周围看去,映目却是一片如地狱般的景象。


    就在两人攀行的道路两旁,长满了一种名叫梦樟的黑红色的树,远远看去,这些树生长得极为茂盛,巨大的树冠遮蔽了天光,在树下投出了一片阴影。然而艾达很清楚,这种植物根本不生叶子,那黑压压的一片全都是吊在上面的人,活生生的人。


    梦樟散发的香气,会让人看到朦胧的梦境,在那里,死去的亲人依然活着,痛苦的经历从未发生。


    一旦人们被它吸引,走得太过靠近,那些宛如活肢一般的枝生根茎便会向着这些已沦为猎物的人伸去,将比香气更为浓郁的汁液注入到他们体内,把血肉转化为自身的养料。


    在这个过程中,人不会立刻死去。他们会陷入长久的梦境——如同弥补了遗憾的另一段人生一般,美好得让人不忍离去的梦境。


    很多人是主动来到这里的。


    原本大陆上没有这种诡异的树。忽然有一天,它和一名自称‘梦神’的神秘女人同时出现在了大陆南部。


    在那个战乱不断、瘟疫横行,每天都有人死去的可怕年代,她宣称自己是世人最后的<a href=Tags_Nan/JiuShuWen.html target=_blank >救赎</a>,将为绝望的人们提供摆脱痛苦、重获新生的机会。


    而成为梦樟的养料,便是她许诺给众人的机会。


    如此显而易见的阴谋,却有人毫不犹豫地接受了它——那些失去了一切、身陷绝望与痛苦的人,不愿再像现在这样生不如死地活下去的人,成为了第一批抵达“救赎之地”的求助者。


    梦樟实现了他们的愿望。


    这一时期,除了真正的“朝圣者”,还有一些人出于好奇而来。只是在附近闻到了树木的香气,不少人便在诱惑之下永远地留在了这里。虽然最终也有少数人逃了出去,但他们带给外界的信号却并非死亡的可怖,而是梦境的神奇。


    “在那里,你不会意识到自己正处在虚假的世界中,一切都和真的一样:你会以为你原本便生活在这里,这本来就是你的人生。”


    “在被赋予真正的死亡之前,人们有足够的时间在梦境中度过完整的一生——在享受了快乐与幸福后满足地死去,难道不比在残忍的现实中受苦要好吗?”


    这样的观点开始在大陆上蔓延,而真实的世界却没有变好的迹象,一切的一切,让越来越多的人对未来失去了希望。


    最初还只是求死者为自己寻一个安息之地,到了后来,只是遭遇了一两样不幸的人,甚至生活美满,只是对世界感到失望的人也都来到了这里。


    沉浸在梦境中的人越来越多,清醒的人越来越少,人们似乎已经失去了拯救这个世界的力量,它也不再值得人们拯救——只要有“救赎之地”的梦,谁还会在乎现实呢?


    “我不要去那儿!”


    意识到了这里是哪,艾达挣扎着从帕恩的背上回到了地面上,“您为什么要带我来这儿?”


    帕恩站直了身体,平静地看向艾达:“你还记得你昏迷之前发生了什么吗?”


    “发生了……”


    艾达愣住了。


    记忆像是忽然钻入脑海中的,她这才回想起了一切——


    黑暗与光明女神的争斗自古绵延至今,作为奥涅约尔斯的同盟,克拉迪法与站在奥兰克希娜一边的克萨约尔为敌,双方之间的战争持续了百年之久,始终没能分出胜负。


    不久之前,在奥涅约尔斯蓄谋已久的策划下,奥兰克希娜对克萨约尔的守护出现了一丝裂痕,趁着这个机会,黑暗女神的禁咒直击王宫,将整座宫殿连同里面的人瞬间蒸发——这一切就发生在艾达眼前。


    奥莉菲亚,还有洛安伊斯……人们连尸首都没有留下。


    而不久之前,艾达才刚刚又经历了一次失去亲人的痛苦。


    “两国军队在城里打起来了,你昏迷在路边,如果我不救你,你就死在那儿了。”


    帕恩说完,又将目光投向了远方,“来这里是我的决定……我的妻子儿女全都不在了,就连寄予厚望的学生也战死了,世界分崩离析,神明却只关心战争……我累了……”


    说着,他解开了肩上的斗篷,将它丢在了地上,“至于为什么带你来——你大概不知道,你昏迷前露出的那种绝望的表情我在很多人脸上都看到过,他们之中的大部分最后都来了这儿。当然,我不能替你做决定,也没打算就这样带着你上山。”


    他抬起手,指了指远处的山峰,“‘梦神’在那儿,离这里还有很长的距离。我原本打算在前面的休息站停下来,等你醒过来,再问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山脚下的梦樟全都挂满了人,因为不缺养料,它们用来引诱猎物的香气都变淡了。


    现在想要寻求解脱,人们得攀上山峰,去向“梦神”求助。


    确认了艾达不打算去山顶,帕恩便一个人离开了。


    看着他的背影,艾达忍不住劝道:“不能再坚持一下吗?”


    帕恩依然向前走着,抬起的右手摆了摆,以示他的坚决。


    看着这一幕,艾达心中涌起的不止有难过和失落,还有深深的不甘。


    被悬挂在梦樟上的人,其实是可以被唤醒的。只要在彻底死亡之前脱离这些死亡之树,经过治疗后人们仍然能恢复健康。


    然而只是身体上的治愈,根本不足以挽救他们的生命。如果不是自愿离开的梦境,也没有重新接受现实,他们最终仍会回到树上,甚至不用等到那时候——当救治者想要切断他们与梦樟的联系时,强烈的抗拒便可能促使他们提前结束自己的生命。


    可能的话,艾达真的想一把火把这些树全都烧了。


    “不要这样想,孩子。这些树可是无数人的希望。”


    就在艾达思考该何去何从时,一个温和又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


    “谁?”


    她四下看去,却没有看到半个人影。然而那声音还在继续:“你没有尝试过进入美梦,怎么知道那不是你想要的呢?”


    伴随着温柔的话语声,一股香气悄然浮现,艾达感到眼前的画面变得模糊了,透过灰暗的天空和树影,她依稀看到了家的模样,在眼前晃动的那个人影像是母亲,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我是在做梦吗?


    “艾达,醒醒,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熟悉的声音,真的是妈妈——


    不!清醒一点,这些都是幻觉!


    “艾达?你这孩子该不会是生病了吧……”


    她的声音带着点埋怨,但更多的是关心。家变得越来越清晰了,果然那些可怕的东西都是噩梦,真正的现实明明——


    “不对!你休想控制我!”


    艾达猛地甩了甩头,那股似有似无的香气似乎变淡了,母亲和家的画面也随之远去。


    “……居然能清醒过来,真是了不起。”


    离开了幻境的影响,这声音虽然听上去仍温和可亲,但已经不那么像安妮了。


    “你是什么人?”


    艾达仍然找不到声音的来源,只能尽可能提高警惕,“是‘梦神’吗?”


    “呵……”


    那声音轻轻笑了,“何苦呢,孩子……沉浸在梦中有什么不好?你难道不想念逝去的亲人和朋友吗?”


    “他们已经离开了,无论我在现实中回忆他们,还是进入虚假的梦境,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艾达握紧了手中的武器,冷声道,“你所营造的梦境,不过是把我脑海中对他们的回忆加工得更加逼真而已,我不需要这种虚假的安慰,你诱惑不了我!”


    “什么真实的,虚假的,为什么要分得这么清楚呢?”


    女人的声音轻柔而缥缈,仿佛直接响在艾达的脑海中,“快乐、悲伤、愉悦、恐惧……人是享受情绪的动物;味觉、触觉、视觉、听觉……人亦是依赖感官的动物。你所追求的一切——成就感、满足感都是如此。难道你的思想是有形的吗?人们看不到也摸不着它,但对任何拥有智慧者来说,它都至关重要。


    “只有感受才是真实的——不痛不痒的伤口不会让人痛苦,没有伤口的疼痛却能让人发疯,所以何必这么在意真相是什么?只要感受是真实的,它就是真实的,不是吗?”


    “你可以这样认为,但不必拿这套理论来说服我,”


    艾达皱着眉头说道,“当我体验到某种感受时,这种体验自然是真实的,但那并不代表感受也是真实的。或许有人更在乎个人的体验,但我不是。我宁可体验到痛苦的真实,也不要接受虚假的快乐!”


    “是吗……哪怕这个世界已经千疮百孔,等待你的只有命运多舛的未来,你也要坚持这份痛苦吗?”


    “我坚持的不是痛苦,是改变未来的希望!”


    艾达坚定道,“如果所有人都沉浸于假象,放弃了现实,就再也没有人去改变这个世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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