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艾达点点头,眼看莱莫瑞恩抬起手准备关车门,她忽然拦道“等等——”


    莱莫瑞恩抬起头,意外地从她眼中捕捉到了一丝不舍。


    “……怎么?”


    “我……”


    艾达也没想到自己竟然不假思索地拦住了他,有些尴尬道,“我是想说,多保重。”


    今夜一别,可能又要很长时间见不到面了。而且他要去的还是凶险万分的战场。


    不安、担忧,又夹杂着不舍与惆怅。


    艾达说不清这是什么感觉,便也没想着掩饰,莱莫瑞恩将她的这副神态全看在眼里,似是瞧出了什么不一般的东西,心中微微一动。


    “我会的。你也要保重。”


    军靴踏出的脚步声正从后方接近,他将情绪沉沉地压在眼底,“再见。”


    门被关上,车轮转动起来。目光追随着马车向远处驶去,身边传来了传令兵的报告声:


    “陛下,菲尼斯发来了最新的战报。”


    “说。”


    “战报上说:我军已占领超七成城区建筑,侍从军团部署进度亦过半,部分区域已经埋设好阵柱。可以确定赞迪·凯安就在领主府中——这封信发出时,法米尔大人孤身一人进了领主府,其他人被留在了府外,暂时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情况。”


    “嗯……”


    这些消息并没有出乎莱莫瑞恩的意料。


    赞迪的军队已经被击垮了,但他似乎并不着急,不仅不去和自己的士兵待在一起,还停留在已被法米尔占领的领主府内……若不是放弃了,那便是他对自己有绝对的自信。认为凭一己之力便可以反败为胜。


    法米尔独自一人面对他,倒不止是为了了结两人之间的恩怨,更重要的是把赞迪困在菲尼斯城、困在领主府中——充入龙血的阵柱正在加紧布阵中,如果法米尔也解决不了赞迪,那便让结界来了结他好了。


    莱莫瑞恩接过战报,抬手让传令兵退下去了。虽然表面上平静得很,可毕竟接连损失了两名老将,他的内心比任何时候都要沉重。但大战将至,没有时间给他慢慢消化这些痛苦与打击。他必须不断向前,一刻不停。


    ……


    菲尼斯的领主府内,走廊上空无一人,厅堂间寂静无声。


    赞迪·凯安身着一袭黑色的铠甲,站在府内最宽敞的大厅一侧,无声地望着墙上那幅巨型肖像画。


    画上是凯安家族的祖先,最先追随在克拉迪法皇帝身边的那位将军。


    除了这张最大的肖像画,两旁的墙壁上还挂有其他家族名人的肖像,这些肖像的目光统统望向画外的赞迪,审视着这名家族历史上唯一的帝国叛徒,仿佛要看进他的灵魂中去。


    “你来了。”


    赞迪没有回头,只是平常地打了声招呼。几乎就在同时,法米尔无声无息地进入了大厅——他没有隐身,因为没有必要。赞迪早已经撑开了剑意领域,并将它覆盖了整座建筑,任何人只要踏入这里,都会立刻被他察觉。


    顺着赞迪注视的方向,法米尔也看到了那些肖像。


    “怎么,”


    他提着莲锋,目光藏在兜帽下,仅露出半张惨白的脸,“你选择在这儿赴死,是想让祖先们好好看看你这背信弃义者的下场?”


    阳光从窗外洒进厅内,直落在他的身上,将他整个人照得像在发光。


    赞迪回过身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画面,而他自己,正站在阴影里。


    “‘背信弃义’吗……”


    他面不改色地将黑色的迅捷剑抽了出来,平静道,“我倒不觉得这是件坏事。”


    赞迪的剑名为骑士,与莲锋出自同一位铸造者,使用的原材料也来自于同一块矿材。


    在穆里尔的眼里,十四岁的莱莫瑞恩注定是未来的皇帝,随侍在他身侧的赞迪,也将像他的父辈一样,在未来成为皇帝的左膀右臂——象征克拉迪法的莲锋,与守护它的骑士,这两把武器是穆里尔对他们两人未来的期许。


    只是如今,无论是武器本身,还是拿着他们的人,都为这份期许平添了几分可笑与悲情。


    “看来你的伤已经好了。”


    赞迪看着法米尔,平静地说道,“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但这样再好不过——我还是想与你公平一战,不希望这场对决受到任何其它因素的影响。”


    “父亲死了。”


    法米尔突然说道。他低着头,紧握莲锋的手攥得骨节发白,“你应该早就知道了。”


    “……”


    赞迪依然平静地站在那里,好像法米尔说的那个人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似的。


    “你没有什么想说的?”


    法米尔微微抬头,露出了凝着一层冷霜的眼。


    赞迪提着佩剑,也回望着他:“没有什么可说的。这不过是他的宿命,是他应得的。”


    他的脸呈现出僵硬的灰白色,眼周的黑色纹路也比之前更深了。在白日的和熙阳光衬托下,他这幅模样看着比那天夜里更像是个死人。


    法米尔的愤怒似被这张脸震碎了。他颓然笑道:“应得的?宿命?看来的确是我错了——我本就不该妄图一个死人还保有人性……”


    说着,他抬起头来,痛苦又悲凉的目光落在赞迪身上,“瞧瞧你现在的样子,赞迪……这就是你想要的?”


    渐渐失去人性与自我,最终与死亡之影同化。


    这样真的有意义吗?


    黑色的雾气从四面八方升起,照进窗口的阳光不再温暖,开始呈现出一种过于明亮却泛着冷意的惨白之色。


    莲锋上金色的法阵感应到了死亡之力的气息,开始微微发光。赞迪看了它一眼,淡淡道:“你要用剑来对付我?”


    他微微昂起头,目光落在法米尔的脸上,“那你只会输得很惨,法米尔。我的剑意领域已经达到了神级,就算莱莫瑞恩站在我面前也只有死路一条——


    “拿起你的匕首,那才是你最擅长的武器。”


    赞迪只一抬眼,结界中的雾气便如实体一般冲向了法米尔持剑的右手。法米尔一个闪身避开了靠近的黑雾,然而无论他怎么躲,毕竟身处于剑意领域之内,赞迪可以像控制自己的身体一样操纵领域攻击,只一瞬间,黑雾便缠上了他的右手。


    金色的光芒闪过,莲锋上的龙血结界震开了附近的黑雾,法米尔趁机闪至一旁,这才得以喘息片刻。


    “原来如此。这剑上有龙血。”


    赞迪遗憾道,“可惜,为什么是剑?如果它刻在匕首上,你或许还有机会将它递进我的心脏……”


    说着,剑意领域中旋起了一阵无色的风,它完全来自于赞迪的战气,丝毫没有混入死亡之力,自然也不会引起龙血结界的注意。


    这股力量无声无息地从四面八方靠近了法米尔,虽然他尽可能地躲避了,可莲锋还是被剑意领域碾压性的力量从他手中夺了去。


    “这样一来,你要怎么办才好?”


    赞迪操纵着领域的力量,将黑色的长剑从窗口丢了出去,那剑在半空中闪了一闪便消失了,“还是换成匕首吧,法米尔。”


    他说道,“那天夜里你用的那对匕首我看就很好——你肯定把它们带来了吧?”


    “换成匕首,你不是一样能把它们从我手中夺走吗?”


    法米尔站直了身体说道。赞迪闻言,极淡地笑了笑:“不,这是我期盼已久的一战,我不会阻止你使用最擅长的武器。”


    说着,他抬起左手用力一握,四周的空间猛然扭曲了一瞬——


    大厅内迅速暗了下去,窗外不知何时已变得一片漆黑。伴随着周围的魔法灯被尽数点亮,屋内重新变得明亮起来,而刚刚法米尔站着的位置上已经空无一人。


    “没错……就是这样。”


    赞迪感受着领域中的那股异动,举起了手中的迅捷剑——


    “不用再隐藏实力,也无需再逃避,用你最擅长的方式与我一战吧,法米尔!”


    第275章 对抗


    神级的剑意领域与领域之主意识相通。持剑者只需心念一动,便可以驭使领域的力量进行攻击或防御。同样,处在领域中的敌人无论身在哪里,其一举一动都会由领域创造者共享,没有人能在完整的剑意领域中隐藏自己的行踪,自然也无法对领域之主进行偷袭。


    法米尔虽然隐身了,但赞迪对他的所在一清二楚,不待他靠近,领域中凝结成的数百把利刃便逼得他显了形,看着法米尔伏在远处喘息的模样,赞迪叹了口气:“这应该不是你全部的实力吧?”


    他上前一步,昂起头来望向远处的弟弟,似有感而发,“虽然过去你不被允许学习匿行者的战斗技巧,但父亲看不到的时候,你也没少用匕首与我对决……应该还记得吧?那时候我总是输给你。”


    “……”


    法米尔重新站起身来,没有回话。赞迪也并没有期待他的回答,只是自顾自继续道:“天赋与努力缺一不可,我正是相信这一点,所以从未松懈过片刻……而你,法米尔。父亲逼你将精力用在不擅长的剑术上,你几乎没有时间去训练匿行者的技巧,可就算这样,你仍然能赢了全力以赴的我……那时我就明白了。单就天赋而言,我的所谓‘有天赋’,根本比不上像你这样的天才,我日复一日的努力也只是让我勉强保留了在外人眼中的体面罢了。在真正的天赋之差下,努力根本毫无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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