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孩子潜入了在下的住所,被我察觉后拔腿就跑,我怀疑他是敌人派来的奸细,所以才一心想要抓住他。”


    朱利安从刚才起就没有开口说话,亨利猜测是密探禁了他的声,以防他说了不该说的导致事态失控——这种谨慎通常是没错的,只是此时恰好也帮了他的忙,让他有机会继续拖延时间,“阁下也知道,现在正是特殊时期,我不得不谨慎一些。”


    “不过是个十岁的孩童,能是什么奸细,不过是贪玩误入了男爵的府邸罢了。”


    法米尔笑笑,“不过既然男爵如此谨慎,我自会派人审问出结果,并交由陛下过目,接下来的事就不劳烦您费心了。”


    亨利连连称是,目光却一直落在对面的朱利安身上,男孩的眼神像是烧红的铁,灼得他直心慌,但他又想到时间已经差不多了,就算在这儿出了纰漏也影响不了今夜的计划,慌张的情绪便又稳定了些。


    这一会儿功夫过去,莫欧提法家的私兵们已经举着火把从林地里钻了出来,亨利看了他们一眼,心中所想的却已经不是怎样处理朱利安,而是如何全身而退。


    “凯安阁下,人已经交给你了,若没别的事我这就带他们回去了。”


    他小心翼翼地说道,法米尔正要回话,忽然听到远处有人喊道:“等等!”


    众人抬头看去,发现一名密探正从城堡方向疾速奔来。他几个纵跃后落到了人群中,立刻上前附在法米尔耳边低语了几句。


    法米尔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对正悄悄向后退去的亨利说道:“男爵大人请留步。”


    “怎么?”


    亨利心里一惊,故作镇静地问道。却看到法米尔将长剑提在了手里。


    法米尔眼中泛着寒意,脸上却依然挂着笑容:“抱歉,男爵大人。陛下传话要见您,今天您恐怕哪儿也去不了了。”


    第257章 熟睡


    “人都关在哪了?”


    “回禀陛下,阿什丽·莫欧提法暂时关押在城西军营,杰伊·莫欧提法事发时正在自己的住处,便直接将其扣押在原地了。至于男爵本人,我们没有在城内找到他,凯安大人也出行未归,暂时不清楚他们的情况。”


    “西城区怎么样了?”


    “城内叛军已经伏法,我们的人提前控制了城门,城外的敌军潜入失败,目前正聚集在城西三百米外。”


    “没退?”


    “没退。看来他们还在等待后续援军,想要一举攻城。”


    莱莫瑞恩闻言笑了笑:“有胆量。”


    此时他正从住处走出来,身边跟着汇报情况的副将,还有时不时递来最新消息的传令兵。


    艾达也跟在他身边,肩上停着自行飞回的蓝眼睛。


    “再派一队人去大工匠那边,确保仓库的安全。”


    莱莫瑞恩带着艾达坐上了马车,一边对副将吩咐道,“然后把杰伊带过来——记得小心一点,不要弄出太大动静。”


    “是。”


    随着门被关上,马车开始前行,艾达看着终于得了片刻闲暇的莱莫瑞恩,忍不住问道:“我们去哪?”


    “去见阿什丽。”


    莱莫瑞恩望着车窗外倒退的风景答道。


    “今天的事你早就知道了?”


    艾达本以为他是在法米尔的提醒下才提前发现这场阴谋的,可这一路看过来,莱莫瑞恩的很多应对早就安排下去了。


    莱莫瑞恩收回了目光,神情间透着疲惫:“我大概知道他们叛了,但他们准备做什么,又会在什么时候动手,这些我也不清楚。”


    说着,他淡淡地笑了笑,“但总不外乎这几样,盯紧了准没错。”


    艾达本想再问几句,但看莱莫瑞恩眉宇间的倦怠那么明显,又想到这可能是他难得能休息的时候,便忍住了要说的话,只轻轻叹道:“辛苦了。”


    时刻处在警惕的状态下生活,他的精神上一定承受了很大的压力。而从他登上皇位,甚至从更早之前起,他的生活恐怕就已经是这样的状态了。


    一刻不得松懈。


    但在艾达身边时,这种情况又似乎有了变化,就像现在,随着车门关闭,耳畔听着少女有节奏的呼吸声,他紧绷的情绪也随之放松,伴随着倦意阵阵袭来。


    “从这里去城西还有段路程。”


    他说话的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目光也有些涣散,“我……先睡一会儿。”


    “好,到了地方我叫你。”


    艾达自然地答道。话音落下没多久,莱莫瑞恩便已经支着头沉沉地睡去了。


    年轻的克拉迪法皇帝,如今也不过才二十一岁而已,每日的殚精竭虑耗去了他大量的精力,反倒是睡着的时候,他苍白的脸上才泛起一丝血色,整个人看起来也有了些许生气。


    只是他从不在人前熟睡。


    ——至少过去是这样。


    艾达静静地看着他沉睡的侧颜,还没有意识到这一幕意味着什么。


    马车继续徐徐向西而行,离抵达目的地,还有一梦之地。


    ……


    夜色渐深,晚风愈烈。


    云已被吹散,零零碎碎地浮在天边,月光如寒霜般洒落在大地上,却照不出红与黑,只在粘稠的血河上留下了一道亮白色的残迹。


    此时的瑟莱提利亚城外,散落一地的除了半熄的火把,还有无数断臂残肢。


    虽然死去的都是莫欧提法家族的人,可站在他们对面的密探们却丝毫不敢松懈。


    黑色的长披风随风而动,细长的迅捷剑缓缓抽出,掩藏在发丝阴影下的阴鸷目光中,莫欧提法男爵无声地滑落到了地上,与周围的尸山血海融为一体。


    “……赞迪。”


    法米尔攥着剑的手因过于用力而骨节分明,他死死盯着前方那个黑色的身影,一边对密探们道,“你们全都回去。”


    “大人……”


    “带上朱利安,”


    法米尔命令道,“我会拖住他,而你们——”


    他认真说道,“务必活着回去。”


    密探们纷纷领命,带着人四散而去,站在尸堆中的赞迪则静静地看着他们离开,一动未动。


    他的目的本来就不是那些人。


    “法米尔。”


    他抬起头来,眼中映入了月光,似染上了些许温度,“好久不见。”


    和昔时在学院见到的最后一面不同,他的样子变得陌生了许多,虽然在月色下看不太出来,但他的肤色明显泛着青灰色的光泽,眼周也似有似无地浮现着深灰色的纹路。


    怎么看都不像是活着的人。


    法米尔看着眼前的赞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听说你在莱莫瑞恩手底下混得很不错,这是件好事……”


    赞迪无视了弟弟脸上的表情,自顾自说道,“但我还是想问你一句。如果莱莫瑞恩失败了,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休想。”


    法米尔笑了。四周没有其他人在,他也不再掩饰眼中的悲愤,“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就为了伊泽法?”


    “一部分是为了她。”


    赞迪平静道,“还有一部分是为了我自己。”


    “臣服于死亡之影也是为了你自己?”


    法米尔紧握着改造过的莲锋,“那种力量会让你有满足感?开什么玩笑!”


    他强忍着进入夜之子形态的冲动——如果不能一击必杀,他绝不能在赞迪的面前暴露自己的真实实力与身份。


    “你不理解也没关系,法米尔。毕竟你一向不在乎这些。”


    赞迪似乎回忆起了什么,目光望向了更远处的虚无,“你从不在乎胜负,也不在乎父亲的认可,你不在乎是否能变得更强,那是因为你已经足够强了……而我不是。你不在乎的那些是我拼尽全力也无法得到,还得由你施舍才能获取的东西。”


    “我从没想过施舍——”


    “正是这一点更令人痛苦。”


    赞迪嘲弄道,“置身于暗影中的你光明磊落,反倒是站在亮处的我内心尽是阴霾……


    “但现在已经无所谓了。”


    他上前一步,黑色的雾气从环绕着他的身体,随着他的移动而舞动蒸腾。


    “放心,我今天不是为你而来,我们决胜的战场也不在此时此地。等到未来你我必须一战时,我希望你能尽全力……不,应该说,如果你不尽全力,是打不败现在的我的。”


    赞迪抬起头,望着此时在他眼中已不具威胁的弟弟,“你不愿意与我一道也没关系。等到了那一天,我会亲手杀死你,然后赋予你与我同样的新生。相信到了那时你自然会理解我所做的一切。”


    说完,他抬起了右手,召唤了一道黑洞般的传送门——随着一声嘶鸣,通体环绕着黑雾的烈马踏空而出,它的眼睛如火一般炽热,额上立着一枚暗红色的独角。


    是梦魇。


    赞迪翻身骑上了那匹燃烧着死亡之火的坐骑,


    “再会了,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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