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吧,我送你回去。”


    男孩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有点缥缈,不似真实。戴在他胸前的蓝宝石坠晃动着,让人忍不住想要碰一下。


    “你还走得动吗?”


    女孩懵懵懂懂地望着他,一副快要睡着的样子。


    “……算了,我抱你回去,你不要乱动。”


    虽然年纪不大,可男孩的力气却很大,抱着一个四岁左右的小女孩也不显吃力。当然,这也可能是由于她身材瘦小的缘故——她安安静静躺着的时候,比挣扎乱动时要轻多了。


    不知哪里的光,像烟火一样在空中绽开、散去,忽明忽暗地映在两人身上。


    渐渐的,空气中浮起一丝腥气,让人想起村子里屠夫家的院子。那些映在两人身上的红光越来越亮,不远处也响起了嘈杂的呼喝声。


    发生什么事了吗?


    耳边的心跳声越来越快——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吧……


    然而女孩已经很困了,困到无力去思考发生了什么。


    她蜷缩着小小的身体,盯着眼前晃动着的蓝色宝石,眼皮一下下地落下,又强撑着抬起。宝石反射的高光在空气中晃动着,在她的眼中留下一道道蜿蜒的光痕——一会儿像流淌的河,一会儿又变成划破夜空的闪电。


    半梦半醒中,那抹亮光渐渐化为了梦里的一只萤火虫,它摇曳着飞舞,却不肯飞得太远,女孩轻易便将它捉住了,在掌心印上了一抹冰凉的触感。


    梦里的她也像是变成了萤火虫,伴着风飞了起来,起起落落中,吵闹声和光亮渐渐被隔绝到梦境之外,所有的一切都陷入了黑暗与寂静。


    ……


    天色蒙蒙亮的时候,艾达醒了。


    从营帐的床上坐起身来时,她还有些分不清梦境和现实。但很快,帐外传来的士兵们晨练的声音,和从帐篷缝隙中照进来的晨光让她清醒了过来。


    梦到那天晚上发生的事了。


    她有些茫然:梦里的那些情节到底是真的发生过,还是只是因为得知了记忆法石和莱莫瑞恩的关系而产生的联想?


    说是梦,又似乎符合逻辑;可说它是真的,又未免太过模糊了些——发生那件事时,艾达只有四岁,正是能记住一些事,又会忘记很多事的时候。


    风顺着帐篷的缝隙灌入帐中,带来了阵阵冷意。艾达拿起床边的外套披上,心不在焉地想:这天气越来越冷了。以往十月份的时候有这样冷吗?


    “十月……”


    心头突突地跳了起来。她忽然想起,今天是十月七日,369年的10月7日。而十年前的今天,正是克萨约尔王室遭遇劫难的日子。


    不知不觉中,离那一天过去已经整整十年了。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梦到那天晚上的事?


    这难道只是巧合吗……


    “你这是想起来了?”


    法米尔一大早就被莱莫瑞恩叫到了身边,后者则因为做了恢复记忆的梦而过早醒来,看上去有些精神不振.


    “嗯。”


    莱莫瑞恩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我们之前的猜测没有错,那天晚上我遇到的人就是艾达,记忆法石也是落到了她手里。我将她藏在村子附近的隐蔽处时,她手里就攥着法石。可惜我当时急着离开,没有察觉法石已经遗失……”


    “那时候法石已经进入封印状态了吧?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法米尔拉了一张椅子到身边,坐下来问道。


    “我被克萨约尔的士兵围住了,差一点逃不出来。”


    “他们认出你了?”


    法米尔想了想又否定了这个想法,“不可能。如果他们认出了你的身份,肯定会选择活捉。”


    法石只会在持有人遇到生命危险时爆发,那些人很明显对莱莫瑞恩下了杀手,才触发了它的效果。


    “这些克萨约尔士兵根本不在乎我是谁。”


    莱莫瑞恩想了想道,“他们接到的命令,恐怕是杀死那附近所有的人。”


    梦里的画面还在眼前晃动,被杀的人,燃烧的房屋,围在四周的敌人……比起太过困倦而睡着了的艾达,莱莫瑞恩对那天夜里发生的事经历得更完整,也记得更清楚。


    记忆法石爆发之后,除了持有者本人,周围的其他人都会陷入昏迷。他们会在苏醒后遗忘当天的记忆,而持有者则会保持清醒,并在当天入睡后丧失这段记忆——直到记忆法石彻底解除封印,他们的记忆才会恢复。


    “现在你已经恢复了记忆,就是不知道那些士兵……”


    “没有了。”


    莱莫瑞恩将军装外套取下来,一边穿一边说道,“我趁他们昏迷,把他们全杀了。”


    法米尔怔了怔,似乎没想到他能做到这个程度——毕竟那时他才十岁,也还没有经历后来那些事。


    莱莫瑞恩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淡淡地道:“这些人没有一个是无辜的,杀他们倒还不需要我做什么心理建设。况且,放着这几十个失去记忆的人不杀,克萨约尔人很快就会猜到我或我母亲在附近,到那时我再想从克萨约尔境内撤离就难了。”


    说话间,他已将披风穿戴整齐,又顺势把黑炎手甲套在了手上。


    “这么说,知道当时情况的除了你,就只有弗雷亚小姐活了下来……只是不知道她是不是也像你一样记起来了。”法米尔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帐外。


    莱莫瑞恩正低头调整着手甲的角度,听他提起艾达,手上的动作缓了缓:“她年纪尚小,后来又睡着了。就算是恢复了记忆,大概也只能想起我把她绑走的部分……”


    “就算想不起后面的事,她也应该知道记忆法石是你的,但她自始至终没有提起过这件事。”


    “她对记忆法石有私心也可以理解……”


    “那不是重点。”


    见莱莫瑞恩一提到艾达连表情都变了,法米尔无奈道,“重点是她在我们眼皮底下将这件事瞒住了。”


    他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不在意这些,但还是得提醒你一句——她既然有本事瞒住记忆法石,就有本事瞒住其它事,包括她的真实情绪和想法。就算现在我们处于同一阵线,可未来会怎样谁也不知道,你不能太过信任她。”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莱莫瑞恩无奈地笑了笑,“我还不至于把自己的底细都告诉她,反倒是你——”


    他想起了在苏托林地的事,“你的夜之子身份是不是已经被她知道了?”


    “是。”


    法米尔点了点头,“凯勒西斯把任务交给我时就说了,必要时可以在她面前暴露身份,所以这倒没什么——虽然一开始我也想瞒过去,但用剑实在是影响发挥,最后还是算了”


    “战斗压力大的话确实还是用自己擅长的战斗方式比较稳妥。不过接下来应该不会再有这种危险的情况了。”


    莱莫瑞恩说道,“这次返回勒克郡,克莱萨安的两个儿子很可能会在路上给你惹麻烦。尤其是那个叫杰拉德尔的孩子,你要把他盯好了。”


    “弗雷亚小姐的盟约使者身份要瞒着他们吗?”


    “不用刻意隐瞒。但到了勒克郡之后要严格控制那两人与外界的联系。”


    “明白了。”


    法米尔顿了顿,又说道,“对了,今早我收到了皇城密探的回信,他们已经秘密调查过皇陵了。”


    莱莫瑞恩抬起头来看向他:“怎么样?”


    “棺椁是空的。亚德里恩的尸体不在里面。”


    “果然如此……”莱莫瑞恩蹙眉道,“提休当年没有将他安葬,而是把他交给了艾莉拉。”


    法米尔想了想道:“听提休的意思,那个叫‘梅洛茜’的女孩是用尸体制造的。而大公爵又说那女孩和梅洛茜长得极为相像。看来他们似乎研究出了什么特别的复生技巧……”


    “是不是复生还不好说,但艾莉拉费尽心思拿到祖父的尸体,肯定有什么特殊的目的。”


    莱莫瑞恩正说着,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对了,你还记得奥莉菲亚发来的消息吗?”


    他抬起头看向法米尔,“‘特卡里身上有克萨约尔王室的血脉’——如果特卡里也是用什么人的尸体制造的……”


    “你是说……克萨约尔王室成员的尸体?”


    法米尔惊讶道,“的确……艾莉拉既然可以弄到克拉迪法皇帝的尸体,没准也可以从克萨约尔王室弄到点什么。”


    莱莫瑞恩蹙起了眉:“抽空把这个消息告诉奥莉菲亚——不用说得太明白,只要让她留意一下王室成员的遗体情况就好。”


    “好,我等一会儿就去办。”


    法米尔应允下来。莱莫瑞恩又问道:“提休提到的‘岛’查出来是哪里了吗?”


    “还没有。沿海岛屿众多,一时半会儿调查不完。”法米尔摇头道,“现在正是反攻法兰迪法的关键时刻,我不能把密探都派去查这件事。”


    “当年各个港口的出航记录还能查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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