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疯?我的天……那我可得嘱咐好孩子们,离他们家远一点!”


    “哎呀,别说了。你们不怕被她听到嘛!”


    ……


    议论声从不远处传来,虽然谈话者压低了声音,但还是被不远处的歌塔丽听到了。


    歌塔丽没敢回头去看那些人,她仰起脸,看向牵着自己手的黑发少女——她背对着她,正将钱递给商铺的老板,空出手后又接过挑选好的一兜水果。


    “谢谢。”


    少女转过身来,低头对歌塔丽柔声说道,“我们回去吧。”


    苍白的脸上神情淡淡的,乌黑的眼底毫无情绪。也不知她有没有听到刚才那些话。


    “好,赛丽娜姐姐。”


    歌塔丽拉着她的手,两个人开始沿着街道向前走去。一边走,她一边瞟了一眼牵着的那只手——雪白的手腕上戴着一支像是用彩绳编成的手环,歌塔丽知道,那里面原本是个黑色的手环,上面还刻了金色的图案。送赛丽娜来的那些人不想让这东西被人看到,母亲便在上面缠了彩绳。


    “那边有家点心店,歌塔丽想吃什么?”


    赛丽娜又低头看向了歌塔丽,语气温和地问道,“我给你买。”


    虽然是突然出现的姐姐,但歌塔丽还是喜欢她的——赛丽娜对她说话总是轻声细语的,和母亲一样温柔;但歌塔丽也有些怕她,因为她总是不笑,看着比父亲还要严肃。


    “歌塔丽不吃点心,但我们可以给妈妈买那种粉红色的甜甜圈,她最喜欢吃这个了。”


    “好。父亲和哥哥喜欢什么?”


    “哥哥不爱吃甜食。爸爸喜欢那种有很多奶油和水果的蛋糕。”


    “知道了。”


    她们手牵着手又走到了点心店。排队时,附近的讨论声落进了歌塔丽的耳中。


    “听说了吗?克萨约尔人可能快打过来了。”


    “但我不是听说陛下正在和他们谈判吗?”


    “那个小公主年纪才多大,到头来还是卡尔洛夫说了算。那个人不会善罢甘休的!”


    “这可怎么办……如果他们打过来,北郡要是撑不住的话,我们可能会遭到他们的报复——毕竟当年陛下可是把他们的国王和王后都杀了……”


    卡尔洛夫?


    歌塔丽眼前闪过了一个熟悉的面孔,但这画面几乎立刻淡去了,仿佛刚刚那一瞬间只是错觉。


    “唉,这才消停了多久,就又要打仗了。”


    “我觉得还是先去避避风头吧,过几天我就带着孩子回特西塔的娘家去。”


    讨论声还在继续,赛丽娜已经买好了东西,牵着歌塔丽从店里走了出来。


    歌塔丽没来由地有些心慌。她想起了早上那个梦:“赛丽娜姐姐,真的会打仗吗?”


    赛丽娜沉默了一会儿,答:“可能会。”


    “打仗是不是很可怕?”


    歌塔丽继续问道,她脑海中又浮现出了逃跑的人群、燃烧的树,还有银甲的骑士。她从未在现实里见过这些,但早上偏偏就梦到了,梦里她被赛丽娜抱着奔逃,心里的惧怕就像真的一样。


    那应该就是打仗的景象吧?虽然没有看清,但她知道很多落在后面的人都死了。


    “别担心。如果北郡要打仗,我就和父亲商量,带你们离开这儿。”


    赛丽娜柔声安慰道,“这些不是你一个小孩子该操心的,走吧。”


    说着话,两人就这样慢慢走回了家。


    波格家位于北郡西南部的平民区,费尔·波格携全家搬来时在这里买下了一幢三层小屋,小屋的门前有个小花园,家里人都很喜欢这里。


    虽然费尔是贵族之后,但波格家族已经没落,家产也不丰厚。对于这一点,作为一家之主的费尔看得很开。他并不在乎虚名和脸面,反而为了让家人过上稳定的生活卖掉了祖宅,带着家人搬到北郡,自己也在北郡的政府部门找了一份工作——他选择来这里,也是因为这儿比较偏僻,远离了皇城,全家人也不用再听那些来自豪族亲戚的冷嘲热讽。


    他的妻子,孩子们的母亲萨兰也很支持他,出身平民的她勤俭持家,还会做一手漂亮的针线活,闲下来时便接些活计补贴家用。


    怎么看,这都是极为幸福的一家人。


    “妈妈,我在路上听到有人说赛丽娜姐姐的坏话。”


    歌塔丽回到家,趁赛丽娜去厨房放食物,悄悄对着萨兰的耳边说道,“他们说姐姐差点被皇帝杀头,还说她自己的爸爸妈妈不要她了。这是真的吗?”


    “他们瞎说,你都不要信。”


    萨兰生气道,“你姐姐来家里,是因为她明年要去法兰学院上学,去那里上学是要考试的,她来我们家里跟你爸爸学侍从学。”


    “侍从学?”


    又是一个极为熟悉的名字,歌塔丽下意识说道,“我就是侍从。”


    “歌塔丽也想当侍从吗?”


    萨兰高兴地摸摸她的头,“你可以试试看,让你爸爸教你。”


    “我让赛丽娜姐姐教我。”


    歌塔丽高兴地跑去找赛丽娜,转眼便把路上听来的流言忘掉了。


    穿过一间又一间屋子,歌塔丽听到了赛丽娜在隔壁说话的声音。她正想跑去找她,就听到父亲的声音响起:“不行。特里斯坦郡长已经说了,居民想走可以,政府部门的工作人员不许离郡,我在军务部门任职,更不能在这时候逃跑。”


    “那母亲……”


    “上面政策还没下来……原则上来说,目前不允许官员家眷离开。现在还没开始打仗,如果这时候官员的家眷先走了,城里就乱了——你应该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我明白……但父亲听从命令,其他人可未必。这几日没少见人偷偷把家眷送走,郡长不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吗?”


    “我们不去看其他人,只要自己问心无愧即可……当然,你身份特殊,我会向陛下和公主殿下请示让你提前离开,绝不会让你遇到危险。亚列德夫人上次来信也在担忧你的安危,我想……”


    “我不会回去的。”


    “殿下不要任性!”


    “这不是任性……而且请父亲不要再这样称呼我了——这里没有什么‘殿下’。我是父亲和母亲的孩子、波格家的女儿。如果父亲执意要送我走,至少也要让我带上你们一起……”


    “我们不能走。”


    “那我也不能走。我留下,还可以保护弟弟妹妹和母亲。”


    “你现在能力被封印了,怎么保护他们?你训练了这么久,也才勉强恢复了行动力,你现在连贝伦都打不过!”费尔的声音顿了顿,又道,“……赛丽娜,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你肯把我和萨兰看作父母,我们真的很高兴。但你毕竟身份不同,陛下对你寄予厚望——”


    “……他恨不得我现在就去死,哪还有什么‘寄予厚望’……”


    “殿下千万不要自暴自弃!陛下这段时间一直在替你寻找解除诅咒的方法,让你改名换姓也只是权宜之举,并非想要和你断绝关系。你母亲也一直挂念着你在这儿的衣食住行,你……”


    “她不是我母亲。”


    赛丽娜的声音愈发冷了,“希尔和萨兰才是我的母亲,除此之外我没有其他母亲!”


    “殿下慎言!”


    听她这样说,费尔的声音一下子紧张起来,“陛下好不容易才消了气,你可千万不要再在他面前提起希尔王后!”


    “我……”


    赛丽娜的声音断在了半截,房间里迎来了死一般的沉默。


    良久,她才再次开口,声音干涩又痛苦:“是啊……”


    她自嘲地笑了笑,“我已经不配做她的孩子了……甚至不配提起她……”


    “……”


    “陛下,还有莱莫……他们恨我是对的。谁让我杀死了她……”


    她用颤抖的声音说道,“父亲……你说,当年我为什么活下来了……要是当时我死在那里,这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了?”


    “咣当!”


    歌塔丽下意识地退后了一步,碰倒了立在门边的木架。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黑发的少女便冲到了门边——看到歌塔丽和地上倒着的架子后,她明显愣了一下。


    “歌塔丽?你没受伤吧?”


    她连忙走上前来,蹲下身检查她的身上,“你不是在母亲那儿吗?怎么到这里来了。”


    歌塔丽看到她眼圈泛红,眉微微蹙着,脸色也比平时更苍白了。


    察觉到投来的目光,赛丽娜抬起头看向歌塔莉——出乎意料的是,歌塔丽小小的脸上写满了平静,她既没有因偷听到的对话害怕,也没有因突然倒下的木架惊慌。


    “你手腕上的绳子,”


    相反,她冷静地指着赛丽娜左手腕上的彩绳问道,“怎么断了?”


    赛丽娜看了一眼手腕,彩绳从正中间断开了,露出了里面带着裂痕的黑色手环。金色的纹路不知何时也已经熄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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