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艾达早就觉得卡尔洛夫可怕,但那只是一种模糊的印象,现在她对他又有了新的一层认识,不由为奥莉菲亚的处境捏了一把汗。


    “总之,国庆已经结束,为免节外生枝,你这两天就尽快返回迪尔尼亚吧。”


    奥莉菲亚认真地说道,“东部的事我会想办法处理,你留在这里,我实在是担心你的安全。”


    艾达点了点头。


    虽然卡尔洛夫并不把奥莉菲亚放在眼里,但是想在他眼皮底下的王城做些什么,还是太过艰难了。倒是远离王城的迪尔尼亚,也许那里才是更适合奥莉菲亚走上重掌权力之路的起点。


    第94章 变局


    夜色已经降临,清冷的月光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朦胧的阴影。


    几个人影正在月光下忙碌着,有的人在将刚刚拆除的临时房的木质结构堆在一起,有的人则在清除地面上的传送法阵。在侍从的低微魔法帮助下,他们的进度很快,这已经是最后一处需要清理的地方了。


    “这些房子到底用来干什么的?这几个法阵每个都是传往一个地方,你说——”


    “嘘,没看到房子上门窗都钉死了嘛,别这么大的好奇心。”


    “我不是奇怪嘛,这些东西肯定也是侍从造的吧?”


    “你别说,我有两天没碰到隔壁组的人了,该不会……”


    “别乱猜,快干活吧!”


    “……”


    虽然是压低了的交谈声,可站在远处的克伦特却听得一清二楚,他看着在云间若隐若现的残月,神色平静,仿佛与即将发生的事毫无关系。


    和平时一样,克伦特的军装穿得一丝不苟,站姿挺拔端正,就算是闲站着,也不像某些人那样姿态懒散。从九岁那年被送到卡尔洛夫处生活开始,他就被自己这位严格的姑父按照军人的要求培养,如今十一年过去了,军人的习惯已渗透进了他生活的方方面面,以军人的标准要求自己也早已成了本能。


    当然,也包括军人对命令的绝对服从。


    “中将大人……”


    身后传来了侍从小心翼翼的声音,“所有东西都清理干净了,拆除的建材也用魔法毁掉了,没有留下痕迹。”


    “嗯。”


    克伦特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又抬眼看向了远处的另外六名侍从,“你们做得很好。”


    ……


    只是一会儿功夫,一切就都结束了。


    早已习惯了这类善后的工作,克伦特平静地从尸体上拔出了剑,在分不清是谁的衣角上拭去了血迹。


    “中将大人这是收工了?”


    “……”


    克伦特看了一眼不远处树旁倚着的那个人影,低头将长剑收回了剑鞘中,“你来这里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自然是来帮你善后的。”


    威纶从树下的阴影中走了出来,月光照亮了他似笑非笑的表情,“顺便瞧瞧公主殿下绝妙计划的收尾工作做得如何。”


    克伦特退后了几步,为走上前来的威纶让开了位置。威纶瞥了一眼他的脸色,笑道:“不用急着反驳,我当然知道这是摄政王的命令,与公主殿下无关。不过……”


    他取出一枚封印中的石扣,发力将它上面的印痕击碎,“你说,她要是知道有十几个人因为她的一句话丧了命,会是什么表情?”


    指甲盖大小的红色种子落向了尸堆,在碰到第一滴血迹的同时露出了狰狞的面孔。鲜红的藤枝于血液中疯长,像触手一般贪婪而迅速地爬向四周,将下方的猎物缠绕并勒紧,挤出它们渴望的养料。


    皮肤迸裂、骨骼破碎,连同血液一起被吞噬殆尽。令人恐惧的摩擦与液体喷溅声混杂在一起,持续了足足一刻钟才渐渐消失,直到地面上只留下几根因为再也汲取不到养料而逐渐枯萎的黑色藤枝。


    威纶蹲下身,将事先准备好的药水滴了一滴在藤枝上,原本已静止不动的藤枝突然疯狂地挣扎起来。金色的药水从落点开始向四周蔓延,很快便将所有的藤枝烧成了白色的灰烬,


    “啧,每次用这个都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威纶小心地将这些灰烬全部收集起来,装进罐子并封好口。克伦特忽然说道:“她不会知道的。”


    威纶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回答自己不久前问的那句话。


    “你还真是……”


    他站起身来,笑着摇了摇头道,“和你的公主殿下一样自欺欺人。”


    这种事只要稍微动动脑子就知道了,奥莉菲亚怎么可能会不知道?只是不愿去想罢了。


    克伦特并不想和威纶说太多。事情已经办完,他环顾了一下四周,确认没有遗漏的东西后便准备离开了。威纶在他走过身边时,侧头道:“我听说她终于肯收你的礼物了?”


    “……”


    克伦特脚下一滞,威纶笑道:“很美的夜幕百合……我也有很多年没见过实物了。公主殿下一定很喜欢吧?”


    “我不管你想做什么,”


    克伦特回过身来警告道,“但你最好别把主意打到奥莉菲亚身上。”


    “你看,我只是关心一下你们的感情进展罢了。你又想到哪去了?”


    威纶微微一笑道,“既然你不想谈这个话题,那便就此打住好了——摄政王还在等我们复命,不如同行?”


    “……”


    克伦特不再看他,率先向着宫殿的方向走去。威纶笑了笑,跟在了他的身后。


    ……


    ‘夜幕百合……别告诉我你是从黑市买的。’


    ‘是执行任务的时候看到的,因为你以前提过想要……’


    ‘是小时候想要。现在我已经不想要了,你还是拿回去吧。’


    ‘殿下……’


    无论尝试多少次,想要再次走近她,得到的都是拒绝。


    ‘你是不是应该反省一下你们是怎么变成今天这样的?’


    是啊,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起,和她之间的关系变得这样恶劣了——是那时候吧?因为无法违逆姑父的命令,而选择背叛她的时候。


    会被她憎恶也是应该的。


    无法违逆那个人的任何命令……因为服从已经被刻在了骨血里。


    无需思考、无需质疑,做命令让做之事,杀命令要杀之人,除此之外,任何想法和行为都是多余的,忠诚地执行卡尔洛夫的命令,就是克伦特·托德存在的意义。


    思考会得知真相,而真相会带来痛苦——那些想要反抗却无力反抗的痛苦。


    所以逃避和自我麻痹,假装所有的一切都不存在,只要服从就好。


    但现在,就算是这样的自欺欺人也已经维持不下去了。


    ‘殿下想做的那件事,或许……会用得上我。’


    ‘……你想说什么?’


    ‘我知道殿下真正想要的东西是什么,如果我能帮您得到它的话——’


    ‘这也是叔叔教你说的?’


    ‘不。这是我自己的意思。’


    ……


    摄政王手中的剑,竟然开始有自己的思想、变得不受控制了吗?


    奥莉菲亚站在窗前,望着夜空中的残月,回想起了傍晚时听到的那番话。


    在她手边的桌上,立着施了魔法的水晶瓶,白色发光的夜幕百合静静绽放着,仿佛刚刚被人从暗无天日的地下刨出。


    还是说,这又是新的陷阱?


    奥莉菲亚望着桌上的百合,心中犹疑不定,却又不想轻易放过任何一个机会。


    毕竟……那个人看起来已不再逃避现实了。


    压在克伦特心底最深处的痛苦莫过于他父亲埃门·托德之死。虽然这些年来他把所有情绪和想法都隐藏了起来,麻痹自己对这些毫不在意,但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些痛苦从来没有消失过,始终深藏在他内心的最深处。


    357年秋,伊泽法在法尔肯亲手杀死了他的父亲。而现在,卡尔洛夫却在和支持伊泽法的阿约娜合作,丝毫不考虑他的感受。


    “只是利用他们”的确是一个绝佳的借口,也足以安抚向来顺从的克伦特。


    可若是压抑内心的那些东西都不再起作用了,他的忠诚又能支撑他继续留在卡尔洛夫身边多久呢?


    如果有机会提前复仇,他会不会把握住这个机会?


    如果……和莱莫瑞恩合作。


    奥莉菲亚的确没有想到,在她才刚动了这个念头没多久,还没等到以它为筹码与克伦特交涉的机会时,他居然先开口了。


    不过这倒是让事情变得合理了许多。


    已经背叛过一次的人,奥莉菲亚怎么可能因为无聊又虚幻的感情去相信他?


    只有利益一致,才有合作的可能。


    最迟两天后,艾达·弗雷亚将踏上返回迪尔尼亚的旅程。这次返家,她除了要作为公主与弗雷亚家族之间的联络人发挥作用外,还肩负着另一个使命,那就是利用龙巢联系上克拉迪法的皇帝莱莫瑞恩·法兰,想办法亲口将奥莉菲亚·克萨约尔的口信转告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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