牟雯想起谢崇对家的执念。
她那时也会想:倘若没有这份执念,那么他可还会看到她、与她结婚呢?他与她结婚,是因着她带给他家的感觉吗?
“但你说万柳的房子是跟蒋芜的婚房。”牟雯说。
“什么?”
“你自己在意向单上写着:婚房。”牟雯说:“你不要否认你是想过跟蒋芜结婚的,只是她不想嫁给你罢了。如果她同意跟你结婚,你还会看到我吗?还会想跟我结婚吗?不会的。我是你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牟雯说完叹了一口气。
谢崇第一次提离婚的时候,她内心里那种委屈、不甘、痛苦,后来随着时间的推移好像慢慢被淡忘了。但她还会偶尔想起:她对谢崇的爱真正死于那一天。
那时她整夜不睡,就在那间书房里熬过一个又一个夜晚,撕掉一张又一张手稿;她吃不下东西,原本热爱着的那些好吃的东西,都变得索然无味。到了后来,她甚至想不起她为何要这样,好像爱情的消亡带给她的痛苦已经成为一种习惯。
天哪,痛苦成为习惯,习惯痛苦,对一个人来说是多么的残忍啊?牟雯日复一日地从痛苦的泥潭里向上生长着,终于有一天她发现自己可以拥有阳光、雨露、微风了,甚至可以开花了,她才确认自己活了过来。
谢崇现在又凭什么将黑的说成白的?又凭什么将他对蒋芜的感情轻描淡写?那是令她困扰很久的事,现在就要被他这么轻易揭过了?牟雯不允许。哪怕她未来不会与他有任何的关联,她也不会允许他此刻巧言令色。
“什么意向单?”谢崇有些想不起牟雯说的是什么了。
“你在联系林为森装房子的时候,意向单上写着装修的目的是作为婚房。”
“这个啊…”谢崇说:“我说那房子不用装、我妈非说要装,说以后我结婚可以用…所以我…”
“?”牟雯是相信谢崇不会在这种事上说谎的。她只是觉得很荒谬,她曾经竟然为了这样的随意一笔而难过。
她沉默下来。
谢崇以为她睡着了,就轻声问:“牟雯,你睡了吗?”
“没有。”
“那我们再聊一会儿好吗?我觉得我们之间有很多很多话都没有说开,我想趁今晚你想跟我聊天,咱们都说开,可以吗?”谢崇当然不是笨蛋,他后来曾无数次想过:他们的婚姻是从哪里开始出现了问题,他因为他们之间贫富的差距质疑着牟雯与他结婚的目的、因为牟雯拒绝与他生一个小孩质疑着她爱他的真心…那么牟雯呢?是因着他一次又一次抗拒着沟通和表达、因为他无时无刻不在的自以为是,而最终认为他们之间再无爱的可能…
牟雯搬离万柳的那天,轻轻关上了那扇门。就在那一个瞬间,谢崇的心轰然倒塌了。他看着空空荡荡的家,牟雯将关于她的一切都带走了,好像她从没来过。好像那些充满着欢笑的日子都是一场黄粱梦。
谢崇适应了很久,不,谢崇从没有真正适应。
他不喜欢回到那个家,只要他一踏进家门,就会想到:这里的一切都出自牟雯之手。这是她人生中亲自操刀设计的第一个房子,她何其用心,让他在这里生活的每一天都那么舒心。
可是他舒心,又并非因为这房子,而是因为她。
他多么喜欢当他推开家门时看到她笑意盈盈地跑到他面前,多么喜欢她在厨房里忙碌的样子,多么喜欢他们坐在沙发上看电影,喝着一杯小酒,消磨着时光的样子…他是因为这个才喜欢这个房子的。
当牟雯不在了,他对这个房子的爱也消失了。
他不想回家、不愿回家,他回家也只是匆匆一晚,换了行李箱就出发。他辗转于全世界的各个酒店,以出差来贯穿自己的生活。
他装作满不在乎。不在乎与牟雯分开、不在乎牟雯,但他的演技那么拙劣。他的耳朵总会自动搜集着有关牟雯的一切,她的公司又招了一个人、她又谈下了一个客户、她出门旅行了、她身边有了一个男人…
他多么在乎牟雯。
钱颂不知多少次劝他:“放手吧,结束了就是结束了。别人开始新生活了,你也开始吧。我求你不要再做这样的人了,一点都不潇洒。”
“但我原本也不是潇洒的人。”谢崇说。他从来都是如此:固执、执拗。他的内心里很冷清,并不十分容易与谁成为亲近,一旦亲近了,他就放不下了。他原本就是这样的人啊。
牟雯这时说:“你说吧,谢崇。我可以再听一会儿,因为我的脚呀,它像吃了跳跳糖,一跳一跳地疼。”
谢崇又要起身去看,牟雯拦住他:“哎呀你别折腾了,只是正常的疼痛。”
“哦。”
谢崇又躺回去。
“牟雯,你是不是怀疑过我娶你不是因为爱你?是因为你适合结婚?”
“这需要怀疑吗?”牟雯故意这么说,她单纯就是想气谢崇。牟雯十分关心自己的内心的感受,她后来想明白了:不能因为跟谢崇离婚,就全然否定她最初时候内心的感受。她见他时的心动、他们结婚时的开心,她知道在婚姻的最初,他们是相爱的。
无论谁问起,她都可以坚定地说:他们相爱过!
谢崇却因为这个急了:“你不要这么讲话。我跟你结婚绝不是因为合适,我不管别人怎么说、怎么看,我不管你怎么想:我跟你结婚就是因为我爱你。”
“牟雯,我那时总是会想你。我每次见你,都恨时间过得太快,好像还没跟你说几句话、吃几口东西、还没走几步路,夜晚就结束了。我只有送你回家。我甚至希望你也能送我回家,然后我再送你回去,我们送来送去,送到天亮。我知道这样很幼稚,但我就是这么想的。”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们见面总是要在晚上,要看一个又一个北京的夜晚。难道我们不能一起看看清晨和白昼吗?”
谢崇就是这样想的。他跟牟雯待不够,又不知该如何与这种感受相处。
牟雯嘿嘿笑了两声,她也想起那时每次分开,她心里也会怪时间太快。
“我除了会想你,我也会…做关于你的梦。”谢崇这时羞赧起来:“在梦里,你的相貌非常清晰。我那时没经历过,但我在梦里倒是很懂。翻来覆去的跟你做,然后被被子里湿黏难受的感觉弄醒…”
“你住嘴。”牟雯打断他:“咱们熟到可以说这些了吗?”
“你那天还问我为什么变大了,我以为可以说。”谢崇倒打一把:“还是说只有你能说我不能说?”
“只有我能说。”牟雯蛮不讲理地哼了一声,命令谢崇:“你接着说。”
“哦。”谢崇接着说了起来:“我还会心疼你。我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在你过年回家前,我单独给了一笔奖金。”
“我记得,林为森说是你特意给我的。”
“是,我督促着他把钱发给你。你那么辛苦,我怕给太多你遭人非议,给太少你不够回家过年…”
牟雯的心软了那么一下。
谢崇的那笔多余的奖金于当时的她来说多么重要啊,她的钱包“鼓鼓”的,进家门时脖子仰高高的,就差用鼻孔看人了:看我多厉害,实习就能赚这么多钱。
“我总会心疼你,也会想你。我想你是真的想,我去出差,在景德镇,看到那碗上画的画想起你、看到那些漂亮东西想起你…无论去哪,看到什么想起了你,我就买下来,寄给你…所以牟雯,那些东西不是随便买的。每一个都代表着我想你,一次、两次、三次…”
谢崇说着说着,觉得自己的内心充盈了起来。Will说得对,要开诚布公、要推心置腹,要把能说的不能说的都说了,这样才能全然地靠近、了解、信任。他敞开了自己,这并没有什么丢人的。
牟雯想起那些来自全世界的美丽的、奇怪的、稀有的东西。她记得有一年谢崇进家门,手里抱着一个奇怪的花瓶。牟雯说这是什么啊?他说送你的。
原来那是他在想她啊…
现在她后知后觉感到了当时的甜蜜。
“总之牟雯,我不是因为你适合结婚才娶你,是因为我爱你。”谢崇重复一遍:“我人生第一次真正爱上一个人,跟她结婚了。”
牟雯鼻子酸了一下:“可你还是改了保险柜的密码。”
“我要跟你道歉。我那时没想好怎么处理里面的东西。并不是向你封闭自己。”
“现在处理好了吗?”牟雯问。
“我把那些东西寄给了蒋芜。”谢崇说:“你还有什么想问我的吗?我都可以告诉你。”
“我去看了你车祸的录像。”牟雯说:“你失神了。”
“我无法解释,真的,我只能跟你保证:不是因为蒋芜和蒋芜的母亲,那天真的是失神了,所以出了车祸。”
“你怎么说都行了现在。”
“我百口莫辩。”谢崇说:“对不起,牟雯。我为你在我这里曾受到的所有的委屈说对不起。我不知该怎样求得你的原谅,也有可能你一辈子都不会原谅我,也有可能你压根不再在乎这些事。无论怎样,对不起。”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