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越野行驶在黑漆漆的山路里, 顺着奔腾流走的澜沧江往西而去。
梅雪窝在副驾驶,双手上的佛珠还没解开,一颗颗圆润的珠子贴着她的皮肤,梅雪没舍得解开, 这是他贴身戴的佛珠。
双手被捆着, 她只能捧着手机给徐贺年发信息, 说他车放在路边了,她跟朋友先上路。
徐贺年立即回:【你有没有危险?】
梅雪回:【放心吧徐叔叔, 我没危险。】
紧接着第二句:【手机快没电了, 我们先走一步。】
徐贺年看着手机里的信息,打了几个字,想到她应该是不会再回了, 他一个字一个字删除,把手机放回兜里, 在刚刚梅雪坐过的床边重新坐回去。
徐贺年抬眸,望向窗外远方那看不清的雪山,他的脸色和眸色一样,像黑夜里灯光照不到的峡谷, 冷而压抑。
手指搭在床垫上, 习惯性地轻敲。
大哥, 阿里最近有些叛逆, 但我不会辜负你的遗愿。
——照顾好她这一生。
梅雪发完消息就把手机丢在中控台上, 随后扭头看向冷着脸开车的李争。
自从上车后,他就一直这样, 板着张脸, 眼睛觑着前方, 一点余光都不往她这边来。
她盯着他看了好长时间, 视线像是羽毛一样,扰得李争不得不扭头看她一眼,声音硬邦邦地:“我脸上有花?”
梅雪挑眉,唇角微微扬着:“没啊。”
她歪头调侃:“怎么?没花就不能看你啊?”
李争顶了顶后槽牙,鼻腔轻哼出一声。
梅雪被绑的双手交叉握拳搭在下巴上,身体斜斜地靠着椅背,说:“说说吧,我爸和你那会儿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争抿了抿唇,面色紧绷。
梅雪说:“我知道212盗窃案,也知道那时候我爸是随行的专家,你是护送的特警。”
李争诧异地看她一眼。
梅雪看着他,肯定说:“你这次……也是跟212有关吧。”
李争没说话。
梅雪说:“你看我都知道了这么多,确定还不说么?”
李争吞了吞喉咙,所有一切缩短成简单的一句话。
“你爸确实是因为我没及时救他而导致他去世的。”
梅雪看着他没出声。
李争扭头觑她一眼,眉间皱了皱,“你不信?”
梅雪说:“信。”
李争:“为什么?”
梅雪轻笑:“因为你是李争啊。”
李争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片刻,唇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扬。
而梅雪也因为这句话而怔了片刻。
其实和当初李争的相遇也很简单直接。
那次在法门寺博物馆外看见他之后,梅雪直到回了酒店还在回忆。
她第一次遇见这么有冲击性的男人,连下午眯了个眼都在做梦那惊鸿一瞥。
晚上去夜市吃饭,梅雪一眼就看见坐在路边大排档下和同事吃饭的李争。
街头热闹,大排档烟火里,他坐在矮矮的小桌面前,桌面都是些吃食,周围都是来来往往的人,他坐在那里,就有股鹤立鸡群的醒目感。
上身穿着黑色T恤,裤子还是黑色特训裤,脚上也还是黑色特战靴。就那样大咧咧坐在那,一手拍了拍他身边同事的脑袋,嘴巴努了努斜对面,笑得肆意张扬。
来来往往的小姑娘都侧目看他,纷纷捂着嘴巴惊叹好帅。
梅雪隔着一条街也不例外,她坐在路边的台阶上定定地看着他,几分钟后直接撕下路边的招租广告,裁成身份证大小,翻到背面,用随身带的笔快速画了一版白天见到的Q版特警的漫画。
画好后,她拍拍屁股站起来,直直走过街道,站到他们身边。
原本嬉笑的四人停下打闹,纷纷侧头看她。
而梅雪只是盯着李争,跟他看过来的漆黑眼眸对上,梅雪杏眼弯成月牙,浅浅笑开,把漫画递给他,说:“认识一下,我叫梅雪。”
李争愣了一瞬,看着她的眼眸,挑起眉梢,伸手接过她手里的画,说:“我叫李争。”
认识过后,他们那桌加了凳子,梅雪自然而然就坐下。
吃饱喝足散场时,李争问她住哪,梅雪说了酒店名字。
他点头,走出大排档,不知道跟那几个同事说了什么,三人笑着给他一拳就走了。
而他,双手插着裤兜站在路边,扭头往后看她。
梅雪走出去,站到他面前。
李争头往外侧了侧,随意说:“走。”
梅雪跟上,笑嘻嘻问:“送我回酒店啊?”
他走在前面,没有白天见到的那么威严和笔直,而是走得懒懒散散地,闻言勾唇,轻嗯了一声。
送她到酒店,他要走前又扭头,问她电话号码。
梅雪诧异一瞬,随即弯唇轻笑,也不扭捏直接说号码。
李争斜斜站着,单手拿出手机存上,存完比了比手机,转身往外走去。
梅雪在他身后跟了两步,说:“下次见。”
他抬手往后潇洒地挥了挥,出了酒店。
一回生两回熟,梅雪天天在夜市蹲守。
有时是他跟他同事一起,有时是他自己一个人,每次饭后,他都会送她回酒店,送着送着,送到了床上……
车身摇晃了一下,梅雪从记忆里抽身,扭头看向驾驶位。
车内的灯光很暗很暗,只有仪表盘亮出来的点点光线打在他脸上。
容貌还是那幅容貌,却比起记忆里鲜活张扬要成熟许多,轮廓线更流畅,满身的稳重感和岁月沉淀后的迷人。
梅雪忽然问:“你为什么要出家?”
李争沉默片刻,说:“ 要不是因为我当时停了几秒,你爸也不会去世。”
梅雪问:“所以你觉得出家是在赎罪?”
李争说:“对。”
梅雪内心一震,嗫喏道:“其实跟你没关系的,我不是说过,生老病死都是注定的。”
她垂眸,轻叹:“我只是没想到……我之前一直以为我爸真的是劳累过度猝死的。我妈还说我爸这一辈子窝囊得很,连死都死的这么不体面。”
李争说:“没有。赵教授的一生都在为文物而奋斗,直至他临死前一刻,也在护着那些文物。”
梅雪唇角苦涩地扯了扯,“从前我以为他不爱我,可后来我发现不是,只是有的人,忠义两难全,顾得了一头顾不了那头。”
李争沉默。
梅雪仰头叹了口气:“我一直以为我爸真像我妈说的一样,可到头来却不是,他做的事原来都是不为人知的、甚至献出了他的生命。”
车厢内安静一片,呼呼的风声阻挡在了车窗外。
好半晌,梅雪突然说:“李争,你一定要留住你的小命。”
李争握紧方向盘,说:“好。”
梅雪弯唇,轻轻笑了笑。
越野一路西行,时间渐渐走向夜里十一点。
梅雪有些困了,头靠在椅背上,迷迷糊糊问:“我们今晚都要赶夜路么?”
李争看了眼车窗外,说:“到下一个乡镇就找地方休息。”
梅雪使劲睁了睁眼,双手摸索着中控台。
李争打开车顶灯,目光瞥下去,随即眉梢轻挑,有些无语道:“……解不开?”
“啊?”梅雪诧异了一瞬,顺着他视线看向手腕,双手抬起来举到他身侧,说:“你绑的当然是你来解咯。”
李争:“……”
那佛珠最后的一圈都松垮垮地滑到她手腕上跟她青玉手镯搭在了一起。
梅雪轻笑,手继续在中控台上摸着,拿起一个,低头一看是黑色的,刚想放下,她翻回手机背面,那里已经没有当初她看到的那张Q版漫画了。
“当初还说那张漫画不是你的……”
李争目视着前方的道路,自然知道她说的是哪回事,“那当然不是达瓦加措的。”
而是他李争的。
梅雪侧脸看他,片刻,把黑色手机放下,双手捧起自己的手机。
在国道上信号又回来了,基本保持了4G,梅雪打开导航查看最近的乡镇。
八十多公里之外是垭曲镇,开了近一个小时的漆黑山路。
整个镇子很安静,像是沉睡在大山深处的美人。
路面上基本没人,路两边的商铺也都关了门,车行到镇尾,只有一家半开着门的红色彩灯招牌还亮着,明晃晃四个大字:和谐宾馆。
李争靠边停车拉起手刹,侧目看眼歪着脑袋睡去的梅雪,打开车门下车。
夜里很冷,他拉了拉头顶的针织帽,推开半开着的门进去。
大堂里亮着一盏灯,柜台后面没人,李争视线一寸一寸扫过大堂,掠过柜台上的登记本,摸出手机直接扫码柜台上的住宿登记。
楼梯处响了几声,李争侧身,脚跟挪开一步,紧紧盯着楼梯口。
一个裹着厚大袍的男人探头,“住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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