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今天,它们回来了。


    瓦尔基家族的命书记载,一千年来每次乌鸦在冬季来到亚尔里城,都会带来一次流血的背叛。


    有人循着掉落的羽毛在城外一处荒地里找到了死去的皇太女艾拉。乌鸦盘旋在她失温变色和僵硬的尸体上,却奇迹般地没有破坏她的尸体,以近乎守护的姿态庇佑着她残破的尸首。


    那人信誓旦旦地告诉大家,太女惊恐睁开的双目昭示着这是一场凄惨的谋杀。


    这位死去的前任皇位继承人的头发变成了耀眼夺目的银白,和皇位上的那位如出一辙。


    宫变后全城戒严,血洗王廷的伊凡女皇迟迟没有露面,城堡大门紧闭着,将留言拒之门外。


    有近臣宣称,伊凡在血洗王廷后不久就将一位来路不明的英俊男子带入了宫中,也有人说那男子和下落不明的前二殿下艾丽关系匪浅。


    很快,那位近臣和发现尸体的路人消失了。


    城中再无人敢聊这个话题,只是不安在蔓延。


    垃圾桶边,公园里,居民区,一群群乌鸦开始飞进城市,找回自己的栖息地。每当它们成群飞过,原本就微弱的阳光被彻底遮盖,投下大片的阴影,黑色羽毛到处都是。


    “人们说,是不仁不义之人窃取了皇位,命书会降下处罚的。”


    “陛下,您相信吗?”


    诺林玩味地看着手中那张写着流言的纸。


    伊凡举起枪,“再废话就送你去见我姑姑。”


    “啧,真开不起玩笑啊!”诺林无奈地把纸收起来,“要说不仁不义,难道艾泽的野心就称得上是仁义吗?难道艾拉对我家宝贝的所作所为就是仁义吗?”


    “反正她们都死了。”伊凡无所谓地说,她倒是对这个男人有了几分好奇,“你觉得她还活着?如果我是艾拉,我死之前必然要她死。”


    “她还活着。”总是话很多的人说了这四个字,又沉默了。


    不知道是不是跟这个小神棍待久了,诺林觉得自己也变得神神叨叨。可艾丽的预言是不会错的,她注定成为未来的掌权之人,尽管她拼命逃避,但她的确离那个结果越来越近了?


    这些,他没有告诉伊凡。


    艾丽那个预言在宫中也属于辛秘,多亏了伊凡杀的人够多,且一登基就和他来了这儿,否则她也不会到现在还不知道。


    “来吧,就是这里。”诺林指了指眼前的一片浓雾。


    第65章 受过


    诺林觉得,瓦尔基家族就是太相信命运,才会一代一代重复悲惨的结局。


    太相信命运,所以艾丽才会变成现在这样。


    很久很久以前,当诺林第一次知晓艾丽那奇怪的异能时,艾丽用那双充满了迷茫的眸望着他。


    “瓦尔基家族的起源之地,如果有朝一日你看不见我了,请到那里找我。”


    她将其称之为命运,彼时他一笑置之,选择带着她反抗她内心的恐惧,直到很久以后,他找到瓦尔基家族唯一的在世成员,跪着请求她来找到他消失不见的爱人。


    他才明白,他所以为的客观世界并不存在,爱人的痛苦源自那种宿命的掌控。


    他们走进那片迷雾。


    神奇的是,当伊凡靠近迷雾,眼前的迷雾会自动褪去,一点一点消散开。


    伊凡的亲卫将二人紧紧护在中间,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情况。然而没过多久,亲卫们的神情从警惕变成了震惊和恐惧。


    人类在见到和自己太过相似的非人生物时会本能地产生恐惧和排斥,而见到接近人又不能称其为之人的事物时,同理。


    迷雾中走出一个长着木脑袋的人,木偶一样的脑袋,生动地嵌着五官,大而黑沉的眼珠子毫无波动。


    然后,他们看见一个滚动的,长着嘴的眼珠子从木脑袋后掉了下来。眼珠子是一个巨大的球体,四周挂着猩红的黏液,在地上拉出一条长长的红线。


    红线蠕动着,爬向不远处的几个人类。


    那里有四肢着地的女人在啃食一条残肢,也有满脸是血的男人在吃自己的大腿肉,他们吃得很香,痴痴笑着。


    诺林脑子里有根线“啪”地断了,他看着眼前这一切,双腿发软扶着树止不住地干呕,他怕他找到艾丽的时候她…


    树干轻轻动了,他抬头,看见每片树叶上都有一张脸,瞪着眼睛看他。


    反胃感和恶心感全都涌上来,他“哇”一下吐了出来,呕吐物在土地上被一只狗吃掉了,那只狗会飞,翅膀来自一只被拔了毛的鸡。


    诺林疑心自己已经离开人世很久了,他疑心自己死在了艾丽消失的那一刻,这一切都是地狱。


    感到恶心的不止是诺林,还有身边那一群亲卫。卫队长走近伊凡,战战兢兢地请示:“陛下,您不如先离开,留我们在这里?”


    伊凡表情同样不好看,她的确知道艾拉和艾泽有做实验,但是在亲眼见到之前,她想象中的实验场景都是标准化的理论演算和个体实证。


    而不是眼前这种诡异的景象,如同一个巨大的培养皿,诞生极丑恶之物的培养皿。


    她摇摇头:“禁地是瓦尔基家族的庇佑之地,我离开了,你们不会好过的。”


    她是这一群人里最冷静的那一个,甚至还有功夫安慰诺林:“你别怕,作为家族成员,假如艾丽真的在这里,她是安全的。”


    诺林强撑着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点点头。


    他原本以为说服伊凡要很多时间,但伊凡毫不犹豫地来了。


    伊凡的态度很坦荡:“瓦尔基家族的人就剩我和她了。你知道的,假如你拥有了你一直想要的东西,你就会思考下一步。所以我在想,也许她是一个不错的继承人?”


    “你不用这么震惊,这没什么。”那时,她踩着一地的鲜血,浑不在意地笑起来,“我没有孩子,而她比我年轻许多,又是家族中人,性格软弱好操控,有何不可?噢对了,她还有一个外貌不错的情人,你们两个完全可以给我再生一个继承人。”


    她话说得很不客气,但是诺林只急切地要她去一趟起源之林,“我其实不知道她是不是在那里,但是她消失地无影无踪,用尽了一切手法也感应不到,所以我想,一定是那里了,别人触碰不到的地方…”


    现在,他终于要找回她了。


    可是,我亲爱的爱人,为什么你已残破不堪?


    见到艾丽的那一刻,诺林希望自己在做梦,他希望自己是受了幻觉的他希望这一切不是真的。他的一切惶恐不安,在即将安心落地的时刻,在他以为自己终于找回她而感受一种紧迫的幸福的时候突然碎裂了。


    耳边声音逐渐远去,越来越远。


    巨大的轰鸣在脑中炸开,四周的一切都消失了,他觉得自己的四肢不是四肢,五脏也不是五脏,只有那双眼睛在看。


    看见他爱的人,站在那里朝他笑,胸口敞开,露出鲜红的心脏。


    这是一片荒凉的崖壁,在迷雾的最深处,艾丽紧贴着石璧,敞露胸怀,空洞的胸腔只有一颗心脏在跳动。


    “艾…”诺林发现自己无法控制自己了,他发不出声音了喊不出她的名字。他的嘴巴张开又闭合,他的双脚却像生了根一样扎在地上,他拼命在心底嘶吼,不对不对不这不是真的,不会的…


    他恨自己,为什么不把她藏起来,别让这该死的命运找到,为什么要放任命运将她带走,他恨自己太晚,太慢,太蠢,他觉得自己已经失去了再爱她的机会他对不起她,他宁愿自己替代她承受命运的一切痛苦。


    她那么天真善良的人啊,为什么要以命运之名惩罚她?她是连这个国家最顶端的权势都要放弃的人,只因为她的良心不能接受。


    为什么?如果这世界上最美好的人要遭受这些,那世界早该毁灭了。


    一片恍惚中,他看见伊凡带着人冲了过去,试图解开她。


    一只巨大的鹰飞到她的胸口,叼走了她的心。


    “不————!”


    在场所有人可以发誓,这是他们此生能够听到的人类发出的最惨痛的尖叫。


    可是那个女人还在微笑,甚至胸膛也在起伏。


    她示意他走过来。


    得到她的首肯,他行尸走肉般走了过去。


    “亲爱的,陪我吧,明天早上我的一切都会恢复正常。”艾丽笑着说,好似她从来没受过一分苦楚。


    艾丽在迷雾之林学会了很多事情。


    她明白了…明白了自己从前有多傻。


    她在无边的痛苦里学会平静地感受湿润的雾气一层层从她的脸上挂过,浸润她的脸,她的心,她的肝,她的肺。


    命运当然是无法摆脱的,这个世界不受任何人控制,她所遭受的一切都是在代人受过。


    代从前的自己受过,代瓦尔基家族受过,代这个世界的人类受过。


    只要能有一点作用,她的牺牲就不能被称为牺牲,而是伟大的和幸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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