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市长支支吾吾起来:“这和我们的誓言无关。”
言栖其实早就发现了,他对许多事情一笔带过,表面上还一副格外坦诚的模样。她暂时也不想追究这些,只是她关注的是另一件事。
一件她必须问出口,让他不得不回答的事。这件事他并不想主动提起,但又没有那么避讳,言栖想,这才是一切的关键。
她问:“开口说的话,是什么?”
“什么?”何市长一顿。
言栖没工夫和他在这里磨磨蹭蹭,她不耐烦地掐住他脖子:“成为傀儡以后,开口说的到底是什么?”
手指用力,缩紧,窒息感扑面而来,又突然被放开,空气涌入喉咙和鼻腔,视线逐渐恢复清明,何市长面色惨白,回忆起了那一天。
那天,他第一时间就让人把幸存者带到了医院做封闭检查,而在幸存者昏迷又再次醒来后看着他说的第一句话是…
“我叫王春发,我家在B区梨宁市,我被拐卖到D区梁城小碗村,我要揭发小碗村全村参与拐卖妇女!”
他继续说:“我要揭发!梁城东郊派出所所长伙同小碗村村长王德力囚禁□□多名被拐妇女,我在小碗村被迫怀孕生下八个孩子,和我一样遭遇的人还有很多!”
男人的脸扭曲着:“我说的都是真话,我检举梁城上上下下对拐卖纵容包庇,公职人员全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有虚言,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他嘶吼着,何市长从来没听过这么撕心裂肺的声音,声音穿透了墙壁,钻进一个个耳朵里。他看着男人一遍遍重复,双目充血,用尽了力气在喊,喊到声音濒临破碎为止。
何市长看着他疯魔的样子,心里咯噔一下。男人的资料上写着:
王德力,男,54岁,D区梁城人,小碗村现任村长。
而他口中那个王春发,两周前就已经死了。
第54章 光(九)
小碗村,这是一个太过不起眼的村子。
没有人会主动想起这么一个穷乡僻壤的地方,即使梁城还算是D区的大城市,但在整个贫穷而落后的D区里,小碗村这么一个城市之外的边缘村庄,实在是毫无引人注意之处。
这里总是早早进入冬季,草木枯黄,人们窝在家里,打牌,抽烟,消磨日子,熬走寒冷和黑暗。
但小碗村好歹是梁城治下的村落,还是有出路的——打工。
所以年轻人们一个个走了,他们去梁城或是别的城市打工,再也不回来,渐渐的,村子里人越来越少,留下的除了那些好吃懒做的,就只有老人了。
不只是小碗村,附近的很多村庄都是这样。
那些离开的人不愿再回来,尤其是女人。村子里女人本就少,如今更是只剩下那些老弱妇人,和同样年迈的丈夫熬着日子,看谁熬得过谁。
王德力买下王春发的时候其实没想什么,村里没女人了,买个女人传宗接代,天经地义。他不觉得自己干的这事儿有什么问题。买个女人嘛,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他也没犯错啊,大家都这么干,也没见谁出过事。
王春发起先经常逃,他没当回事,打了几顿,人不跑了,他也觉得正常。
买来的女人会跑是常有的事,他们都是靠自己的实力打服的,王德力称之为男子气概。老婆不乖,在村子里是要遭笑话的。
谁料这个女人不是不跑,是憋着劲儿,要跑出个名堂来,王德力抓她的次数越来越少,难度却越来越高。
最后一次,他忍无可忍,把人栓起来,关进了地下室。
几年后女人死了,再过了一周,村子里突然出现了虫子。起先很少,半夜啃东西啃得嘎吱嘎吱的,村民买了杀虫剂,还是不管用。
后来的事情,王德力拼命想忘记却不能忘记,他眼睁睁看着人死了,他活着,却如同行尸走肉般不受控制,反反复复撕扯喉咙自虐着把真相昭告天下。
王德力死前模糊地想,这是那个女人的诅咒吧。
“王德力疯了以后,我命令手下秘密处理了他。”何市长说。
众人听着何市长漫不经心的叙述,尤其是在听到王德力口中的话时,心中具是惊骇。
“所以被光虫感染不会死?”Iris问。
“不会。”何市长摇摇头,“可我觉得,像那样活着,倒不如死了。”
瞧瞧,多光明正大的语气,言栖低垂着眼睫,敛下某种翻滚的情绪,开口道:“除了王德力以外的人时怎么死的?”
“小碗村的那些人死得邪乎,我们到的时候只剩下尸体了,只有王德力活着。看尸体,不像是光虫造成的,而是人为的,基本都是重物击打致死或者窒息死,身上还有许多殴打留下的痕迹。”
“所以后来我们认定小碗村的人是被感染后互相虐杀……”
他说着,叹了一口气。
“之前和你们说的什么,监控,都是骗你们的。我这里的监控录像只有当时小碗村村口的一段,还有王德力在医院里发疯的一段。都已经被我删除,只有我自己手里留了备份,你们如果不相信我说的,我可以给你们看。”
看他今天晚上动手的这幅轻车熟路的模样,言栖不信他只杀过王德力一个人。
“好,监控的事待会再聊,暂且说说吧,小碗村出事以后你是怎么处理的?”
何市长四肢都被紧紧束缚着,他艰难地翻了个身,侧躺下来,眼睛盯着言栖:“我知道这些事情可能有点难以接受,但我相信司小姐不是普通人。”
“后来的感染者,都是我杀的。”
“我以光虫传染防治为理由,把被光虫洗劫的村子都搜了一遍,但是小碗村以外的村子,没有一个发生过小碗村那样的自相残杀事件,所有人都和王德力一样。”
“这太疯狂了,”Iris高高抬眉,“你把这些人全都杀了?!”
“不杀他们,他们迟早也会死!以他们那副不眠不休嘶吼的样子,你觉得他们能活下去吗?放任他们不如我把他们解决了!”何市长毫不退缩,他对Iris露出一个讥讽的表情,“你不是和这些少爷小姐关系好,你不也只能成为被我杀掉的人中的一个?”
“你觉得自己正义,杀我手下的时候,你也没手软啊!”
“听说你感染是为了救村民?你以为那些人又是什么好人?他们要不是像王德力那种人,会被感染?你这么做又有什么意义呢?”
Iris的瞳孔骤缩,是,她也杀过人,又有什么可说的呢?以什么资格?从进入异能队以后,她执行的任务那么多,难道每个人都百分之百该死?
她时常用道德要求自己,告诉自己要努力保护普通人,对那些任务目标下手却愈加得心应手,又何尝不算是自欺欺人?是毫无意义的赎罪?
“才不是没有意义!”从刚刚开始就一直沉默的月扬忽然开口了,她那双狭长的眼眸望着Iris的方向,“你做的每一个选择都是有意义的,不要被他的诡辩骗了,如果你没有选择救人,那这些真相你们也不会知道。”
“月扬,你在说些什么?你比她还虚伪,你做的恶事还少吗?”何市长不可置信地瞪着月扬,发出一声质问,“你为我做的事,不说之前,就说这次行动,你敢说你没做过吗?”
月扬对他的质问无动于衷,她轻声开口,似乎在回忆,又似乎在自我劝说:
“我是负责这次事件的队长,第二批感染者的具体情况只有我知道。”
“我每天接到报警电话以后就会带人去出现情况的村子,起先一天有好几个感染地,后来渐渐少了,他们被我带到这里的时候看起来很正常,但他们总是没过多久就死在这里,何市长说,因为光虫咬了他们,所以必然会死。”
“何市长,我没有许下过誓言,但我还是替你保守了秘密,我明明知道有很多事情不对,但是我还是没有问你。我觉得只要不开口说,就不算犯错。”
“但你不该指责选择了正义的人。”
一时房间里,一片寂静无声。窗外雪纷纷飘落,风猛烈地砰砰敲着窗户,传进屋内,敲打在众人心里。月扬望着随着风微微晃动的窗框,忽然就红了眼眶。
她侧过脸,揉着眼睛,不再出声了。
言栖总算明白为什么何市长要灭口,但她想知道光虫的来源,这才是她能帮助Iris解除危机的关键。Iris自己可以不在乎生死,她不能让她有事,是她把她带到这个国家,也是她让她进入异能队,她必须要对Iris负责。
更何况,有些人的存在本身对言栖来说就是支柱。
现在已经明白小碗村的王春发是这件事的关键,言栖觉得,以她来回多个存档对鬼物的了解来看,光虫一定是鬼物,极大的可能他们的母体是王春发的尸体。
怨念极深之物,不甘遗忘,因此幻化为鬼物。从资料来看,王春发出身在一个殷实的家庭,被卖到小碗村之前还在读书,十六七岁的年纪,不甘就这样被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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