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个小型的海湾,海浪声一声接着一声,在这片寂静的废弃度假区内显得格外清晰,言栖恍惚能听到海水冲刷沙子的声音。她神色间看不出什么慌张,司羽坐在她身旁,脸上也没什么表情。除了知道言栖读档技能的两人以外,江渊和莫燃都有几分不安。


    “你们觉得梁城说的这个感染,是真的吗?在这儿隔离能治好她吗?”江渊先问出声,有些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好在我们没都被咬。”


    莫燃的表情则更为凝重,低头坐在那儿默不作声,司羽斜睨他一眼,主动安慰他:“不是你的错。”


    莫燃这才抬起头来,和坐在对面的司羽、言栖两人对视上。他咳嗽一声,主动把晚上的事情说了出来:“我们回到车那边的时候,虫群还没把车啃噬完,我本想趁着这个机会用火把他们都烧了,但火似乎对他们没有百分百的杀死率。”


    “不仅如此,在路边不知道从哪儿又飞来一群虫子,Iris叫了一声小心,她就是故意把虫子往她自己那儿引的...”


    队友因为自己而面临死亡的威胁,莫燃内心的自责化作一只手,揪着他的心脏不断下坠。言栖虽然心里不好受,却也不至于将责任全放在莫燃身上,何况她相信过不了多久,她读档回去,Iris必然会安然无恙。


    就在这时,院子外面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引擎声,江渊举起手,解释道:“我把江氏的负责人喊过来了,有个本地人在好办事。”


    司羽将手机上的车库权限打开,响动过后,一个约莫三十岁左右的女人走进了院子,她站在院门边上,并未主动靠近,先是朝众人打了个招呼:“你们好,我是江岚。”


    江渊蹦起来把她拉过来,“岚姐你快坐。”


    江岚却没有江渊那种松弛,保持着原有的那副一丝不苟的姿态向众人示意后坐在了一个距离不远不近的位置。她身穿一件黑色的行政夹克,里面是白色的打底衫和青色开衫,下身则是一条线条干净的黑色长裤和皮鞋。如果不说她是江氏在梁城的负责人,言栖还以为她是梁城官方的公务人员。


    江岚没有过多寒暄,而是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子上,是一沓梁城集中收治感染者的资料和收治区建立始末。


    “这些主要是已知的资料,从上面看第一个被发现的感染者是一个星期之前出现的,那天在梁城清水区郊外的小碗村里发现了你们虫群。”


    “我们叫它光虫。”


    听到这个名字,众人皆是一震。


    “为什么叫这个名字?”江渊问。


    “光虫其实是我们本地一种比较常见的虫子,但是,大部分出现在夏季,并且存活时间非常短。”说话间,几人已经搜寻了这虫子的相关资料,的确,网络上有不少D区的居民分享光虫照片和视频,和他们晚上看见的那种虫外观一样。


    言栖翻看起了关于小碗村事件的资料,官方以寄生虫病毒解释了那晚的事件,当天晚上光虫虫群将小碗村一扫而空,这些虫群噬吞金属,但又会攻击人类。


    “光虫似乎没有视觉,靠听觉和嗅觉来感知。他们应该是能够嗅到空气中裸露的金属,精准定位,然后吃掉。”江岚道。


    “至于人类…”江岚有些迟疑,“他们会在人体中寄生,但为什么只在人体中寄生,我也不太清楚,或者说大部分人都不清楚。”


    “也就是说,有人清楚?”言栖一挑眉,盯着江岚问。


    江岚叹气:“是我的猜测,但我觉得梁城高层对光虫的了解绝对不低,这个所谓的隔离中心由他们直接领导,守备森严,送进来的感染者全都有进无出,连和外界联络都没有自由。”


    “虽然有你们的身份在,他们不会怠慢你们,但也未必能听到真话。我个人的建议是可以去找警队的月队长,她手里握着这个案子的行动权,虽然无法直接取得机密,但也能找机会看看袭击现场。”


    “而且…我听说她前天和上面有过争执,差点被停职。”江岚说完,一副把决定权交给他们的表情。


    “难怪,她刚刚态度可以说是友好了。”莫燃若有所思地自语。


    一直沉默的司羽也提出了一个新的切入点,他和司家一位旧识联系上,可以直接和梁城市长聊聊这个话题。


    他看看时间,冬季天黑得早,从刚刚下车的时候到现在才过去了两个小时左右,索性提议道:“我看不如一起吃个饭,信息公开,总比私下个个藏着掖着好。”


    众人都没有疑议,各自拿了行李上楼分房间。


    言栖挑了三楼一间阳台很大的房间,看见楼下司羽半隐在黑夜里,落地灯照在他侧脸,显示出他的倦容。


    他皱着眉和对话那头说了什么,脸色愈发难看,又伸手抚了抚眉心,捏着太阳穴说完挂断电话,捏着太阳穴上了楼。


    言栖站在阳台上喊他:“哥!”


    司羽一抬头,看见言栖,神色也柔和下来。言栖用手指指了指旁边的那个房间,司羽了然点头,很快消失在电梯里。


    言栖把阳台门关起来三两步蹦到床上,房间门也被司羽打开,他很自然地坐在床边,伸手拨开言栖因为蹦跳而有些凌乱的头发。


    “谢谢。”他俯下身贴着她的脸说。


    言栖帮他把行李带到隔壁房间,她倒也不谦虚:“要不是我帮你,旁边的好房间就要被人抢走啦~”


    司羽不禁失笑,“那我是得好好感谢你。”


    言栖却忽然正色道:“这里时间可能会耽搁一两天,但你知道我的能力,一旦读档,时间回归就不会…”


    司羽把手抵在她唇边,她感知到他指尖的凉意,咋了眨眼,不解地看他。


    “我的时间没那么宝贵,放心吧,即使你不读档,你想在这里待多久我都可以陪你。”他深情款款地注视着她,言栖心里陡然一阵酥麻,从被子里伸出手,抓住他那瘦削冰凉的手腕,将指尖朝自己压了压,落下一个亲柔的吻。


    她缠缠绵绵地望着他,让他竟心中又喜悦又忐忑,片刻,他低头在她脸颊上落下一吻,只是低声道:“会忘记的事情,不想做。”


    言栖无奈一笑,松开手,挥袖让他走了。


    这个人…知道她爱听他声音以后就会故意压低了嗓子在她耳边轻轻说话,真是越来越放肆了。


    可是会忘记的事情,终究是会忘记的。他们两个之间的事情,他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固执的?言栖不想对他说残酷的话,她有时候也觉得自己很有意思,不敢说的话,却敢做出更过分的事。


    或许是因为言栖不喜欢被感情缠得太过,她惧怕那种感觉,那会让她想起她的母亲。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她逃避真情实意,逃避100%的感情,尤其是在她成为女主之后。


    她原本就把自己当作这世界上唯一值得自己去无条件爱的人,成为女主这件事让她更理所当然地把周围所有人当作一个配角,一个符号。但,那是不可能的。


    她渐渐明白有些人值得她付出,值得她爱,值得她冒险,比如Iris,至于其他人…她在黑暗里把自己蒙进被子里,眼前浮现一个个面孔。


    她还是不想献出自己最为宝贵的感情。


    小时候在莎国,表面上爱她的人很多。她从小就早慧,周围的人捧着她,给她一切,她也以为那些是理所当然。她来到这世上,就是比别人优越,更漂亮更聪明。


    在任何一个评价尺度下,她都能维持着最优解的状态,被爱,去爱,真情实意地活在最幸福的家庭。


    后来,泡沫破裂了,妈妈带着她和爸爸一起去了薇国。或许是因为她从小就聪明伶俐,她很快接受了生活的巨变。


    那个时候,她还觉得有情饮水饱,爱能抵万难,她会在半夜跑到妈妈的被窝里,哭着要抱抱,然后在她温暖的怀抱里喟叹爱的神奇和魔力。


    她太傻了。


    她躺在被窝里想。


    她抱住自己,觉得还是这样最安全。


    妈妈走了,她和爸爸一起离开,用了一个现在她看起来十分蹩脚的理由。她到现在都不会忘记,她一个人在家里枯等的那种从希望到绝望的痛苦。


    一点一点,把自己的幻想打碎,熬过一天又一天,把她从一个相信爱的孩子熬到成了一个可怜虫,一个自怨自怜,一个恨死了自己父母的孩子。


    没有人知道她是如何长大的,她的长大和爱无关,爱只是拖住了她,让她傻乎乎地等待,差点饿死在房间里。


    其实,她后来发现,推开门,世界尽管可恶,却饿不死她,直到把她带来这个世界上的人又一次出现,若无其事地重新和她生活在一起。


    她觉得可笑,过了不久,他们又消失。


    她渐渐明白他们是在逃跑,都懒得带上她,最后一次逃跑之后,言栖被追杀,以为自己会死在雨夜里,可是上天没有把她丢下。


    妈妈把她扔给了死亡,是命运非要她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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