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雅开始流泪,泪水一滴一滴打在司羽的手背上。


    “你是不是怨我?你凭什么怨恨我?!你是我的孩子啊…是我十月怀胎生下你的!你怎么能……咳咳……”


    司羽只是平静地安慰歇斯底里的母亲。


    “我不走。”他用瘦小的手臂拥住她,一双漆黑如墨的眸子凝视她苍白的脸。


    司羽分不清他对母亲有没有爱,有多少爱。


    10岁的司羽总是愧疚,总是无奈,直到被母亲的怨恨淹没。


    他想,这样痛苦着也好,至少他和她一样体验着痛苦,这是他唯一能为他的母亲做的了。


    路雅总是一遍遍说着,她曾经多幸福,多快活,她曾经多恣意多潇洒,直到被关到这里。


    路雅总是一遍遍问他,为什么要出生,为什么又要被带走,为什么又回到她身边。


    司羽只好一遍遍回答,我的出生是个错误,我不想离开妈妈,我是来赎罪的。


    赎罪。


    为了曾经的背叛。


    他留在暗无天日的时光里了,或许永远没有机会离开……


    “啪!”


    巴掌声。


    比起脸颊传来的刺痛感,最先震撼他的是站在他面前的女孩。


    司羽恍惚间还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在幻觉中把路雅当成了言栖——但那的确是言栖。


    同样的绿眼睛,而言栖的脸上只有暴躁。她居高临下地俯视他,皱着眉:“醒了?”


    司羽终于从幼时的幻觉里挣脱出来,瘫倒在床上。


    “真奇怪,怎么只有你这里没下雨?”言栖坐在他床头,嘟嘟囔囔。


    “你们家到底是什么地方?你那个管家,还有其他的人,全都疯啦你知道吗?”


    见他不说话,言栖侧过身将脸凑近他问。


    羸弱少年面色惨白,右脸映着鲜红的巴掌印。喉咙很干,司羽试图发声,伸手拽住言栖的衣袖,挣扎着支起身子。


    他这才发现言栖看起来如此狼狈。


    还是他准备好的那套月牙白的丝绸睡衣,但是裤子的大半部分都被浸透,上半身也好不了多少,睡衣皱巴巴地裹在身体上,幸好罩着一件他的外套,否则他真担心她会着凉。高高束起的马尾有些散乱,碎发湿透贴在脸上,整个人看起来都湿哒哒的。


    “发生什么事了?”他艰涩开口。


    言栖不动声色再靠近一点,右手无意识般轻轻搭在他腰际。


    “是鬼物。”


    “一种精神系鬼物,攻击方式是雨和致幻,通常采用在封闭<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内迷惑受害者的方式将其困住,直到被淹死在她的雨里。”


    老实说言栖在成为女主之前的人生主要任务是享受和逃命,的确没什么脸红心跳的恋爱经历。


    接下任务后她也没觉得这攻略有什么难的,以她的聪明才智,简直是易如反掌,而她完成攻略的主要途径是:听他话,对他好。


    事实证明第一点没用,因为夜黎这个精神病绝对是被她惯坏了。她要是平时对他拳打脚踢他还敢这么对她?


    所以言栖这一回把攻略原则改成了:比他强,让他听话。


    【女主大人,请注意你的行动方式。】


    “你管我干什么?”


    司羽还在消化言栖的信息,思考这个突然从他家里冒出来的鬼物,忍受腰侧过分明显的触碰。


    带着湿意的冰凉的手。


    她想干什么?


    司羽还没反应过来,那双手忽然离开,下一瞬胸膛被冰冷的金属抵住。


    ——她什么时候拿的枪?!


    第7章 漫雨娘(三)


    “说,你带我来这里是什么目的。”言栖冷声逼问。


    司羽并不慌张似的,不紧不慢:“言小姐,来司家是你自己答应的,房间也是你自己选的,我哪有什么目的啊。”


    现在倒是不叫妹妹了,改口叫言小姐了。


    言栖眯了眯眼睛,嗤笑一声,把枪口朝前抵得更近。


    “路小姐是谁?我住的那间房,原本不是你的房间吧,是那个什么路小姐被囚禁的地方。”


    司羽听到路小姐三个字,猛地一顿。


    如果说先前只是随口敷衍,把言栖安排到旁边只是为了方便接近她,那么此刻他的大脑中却是天翻地覆一般。


    言栖当然没有忽略司羽眼神的变化。


    她索性翻身压到少年身上,微微倾身,绿宝石般的眸子在黑夜中闪动,紧紧盯住他的眼睛。


    枪口一寸一寸游移到他的喉管,“司羽,原本看你有几分姿色,我还不打算把你怎么样。看来你家还真是...嗯,很有传承啊。”


    她的声音轻轻的,忽又抬高音量,厉声道:“我告诉你,现在外面那三个忠心的好仆人被水快淹死了也不忘锁死我,只有你这间房没有下雨,你敢说这些事跟你没关系?”


    很暧昧的场景,但没有暧昧的情愫。


    司羽低头看着枪管,不自觉咽了一下口水。喉结滚动,言栖不满地用左手不轻不重地拍拍他的脸。


    “路雅,是我的母亲。”他终于开口。


    “当然,她现在应该是鬼物了。”


    “我没有骗你,那间房的确曾经是我的房间,我和她的房间。”


    “她在那里被关了二十年,生下我,然后继续被关在那里。我从出生开始就被司明带走,由他的妻子抚养,路雅则继续一个人被关在那里。”


    “十岁那年,我偷听到我的身世,所以趁着看守不备偷偷溜进她房间找她。她要我陪她,我答应了,但是一年之后司明又把我带走了。”


    “后来她死了,司明把她埋在花园里。”


    故事急转直下,言栖愣住了,缓缓收下枪:“难怪她要让我们其他人都死,只留下你一个。”


    司羽摇摇头:“不,言小姐,我了解她。她不是不想我死,她是不想我死得那么快。”


    “她想要,我和她一样死在孤独和绝望里。”


    言栖一时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答案,尚未开口,一道女声骤然响起,幽幽在房间里回荡。


    “真是妈妈的乖宝宝啊司羽,你很懂我。”


    天花板上掉下来一个人,更准确来说是鬼物。长发飘荡,白皙的脸瘦削又光滑,绿色的眼睛毫无神采,她的身体大部分都保持着人类的形态,只是四肢如同水做的一般,不仅飘飘荡荡,而且还在不停地滴着水。


    鬼物可以依托在任何一种生物,甚至是物品上生存。只是,到目前为止出现的大部分鬼物都是没有理智的,由动物或者物品变异被寄生变异而来。


    这还是言栖第一次见到保持大部分人类形态的鬼物,她的寄生物是...尸体?自己的尸体?


    路雅飞到言栖面前,把脸凑到她脸上。


    “嗯...司羽喜欢你什么呢,应该是这双绿眼睛?女孩子拥有绿眼睛是很不吉利的事情啊看来。”


    “漂亮的女孩子,本打算让司羽看着你死的,可惜活下来了?你还真是不安分啊...其实你应该感谢我才对,比起被司羽关在那里折磨致死,不如我早早让你安心去了,省得像我一样痛苦。”


    她说话时,水顺着头发一滴一滴落在言栖脸上。


    “过去的事情和她没关系,你放她走吧。”司羽打断她,言栖这才想起来她还压在他身上。


    “司羽,你原来...是想把我关起来的啊。”她低下头,语气沮丧,偷偷眨了眨眼。


    司羽会意,慌乱地反驳:“不是这样的!言栖你听我解释!”


    “别听他解释了!他们司家人都是一个样!司羽,其实你被司明带走的时候很庆幸吧?很庆幸不用像我一样被关着对吧?你根本就不爱我!你和司明那个害死我的人是一伙的!”


    “我相信他!”言栖大声反驳,声音里满是信任和爱意。


    路雅突然不说话了,良久,她忽然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你相信他?你相信他什么?你相信他会永远爱你吗?爱有什么用?”


    司羽嘲讽地勾了勾唇:“爱有用啊,爱让你不敢恨他,只敢恨我。”


    “路雅,你为什么,不去杀他,而要来杀我呢?”


    空间有一瞬间的寂静,连同时间一起凝滞住。


    为什么呢?妈妈。司羽难过地想。


    而他不再称呼她为妈妈。


    三秒钟,漫长又短暂的三秒钟之后,整个房间里充斥着刺耳的尖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霎那间,一切都崩塌了。


    眼前的女人忽然消失了,下一瞬,言栖感受到自己被一阵水浪击中。


    果然,从路雅出现在这个房间开始,眼前的一切就是幻象!


    言栖眨了眨眼,抬头。天花板上出现的分明是一具肿胀的女尸,滴着腥臭的粘液。


    她没有眼睛,眼睛里空洞地流下污泥。


    那个绿眼睛的少女形象是她用记忆构建的幻象,可是真正的路雅已经死了。


    而这才是漫雨娘路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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