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迦把被子拉过头顶,蜷起来,把自己缩成很小一团。
隔壁的综艺节目终于放完了,世界安静下来。
她想,沈舒文,你对我付出的那些,哪怕只有一刻,你是真心的吗?你对我说过的话,哪怕只有一句,是你发自内心吗?还是,都是你算好的。循循善诱,引导我进入你的温柔陷阱,只为了让我填补你的无聊和寂寞?
是爱吗,有没有一点爱呢?你那句“你不配”,是在说“你走吧”,对吗?我知道的,你就是这样爱伪装淡漠,逞强的性格,对不对?
其实你是爱我的,对吗?因为你知道你的世界要塌了,你不想让我跟你一起掉下去。你把所有的刀子都捅在自己身上,装作是你先离开的,你的每一个句刻薄冷漠,都是在说我爱你。
南迦闭上眼睛,不去想了。她想药物果然有副作用,让她产生这样偏执扭曲的认知。
她真的病了,病得很重。
睡吧,南迦对自己说,不要想了,明早还要上班。
南迦在酒店前台做了三个月,攒了一点钱,递了辞职信。
领班问她是不是找到新工作了,她说没有,要回长沙了。
领班说那你来香港干嘛,她想了想,笑了一下,说:“来旅游的,玩够了,该回家了。”
南迦没有去跟沈舒文告别,她甚至不知道沈舒文在哪里,在不在香港,也许在世界上的任何一个地方,那个地方她够不到。
她在那天晚上又去了一趟维港,把上次那瓶没喝完的苏打水从包里拿出来,拧开盖子,对着海对面的万家灯火慢慢喝完了,把空瓶子扔进垃圾桶,在栏杆上又趴了一会儿。
海风从维港的方向吹过来,南迦看着对面那栋最高的写字楼,看了一会儿。
她转身往回去的方向走,走到半路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是璀璨的维港夜景和满天的星光,和以前一摸一样。
只是她身边少了一个眉目张扬的人,看着她笑,牵着她的手不放,温声叫她南南。
在正式离开之前,南迦在维港找了一份模特的兼职工作,不是那种走T台的模特,是车模,站在机车旁边,给赛车手撑伞,让人拍照。
南迦做了几天,她跟自己说是体验一下不一样的生活方式,但具体为什么,那个答案她不敢承认。
她穿着紧身赛车服,头发烫成了大波浪,妆容浓得她自己都不认识,整个人性感妩媚。
南迦站在那辆改装过的川崎旁边,闪光灯噼里啪啦地打在她身上,她保持着那个标准的微笑。
她想,沈舒文,我站在你最爱的机车旁边,做着当初你最讨厌的事,你会不会生气?你生气的话,能不能回来骂我?
南迦每次站在机车旁边拍照时,都会下意识地在人群中搜索,看有没有一个穿黑色冲锋衣的人,冷着脸站在人群外面看着她。
她知道沈舒文不会来,但她还是每次都在找。
有赛车手问南迦,为什么要做车模?
她笑嘻嘻地说:“因为钱多啊。”
其实是很久以前,她窝在沙发上刷手机,刷到一个车模的视频,随口说了一句“她们好漂亮,我也想试试”。
沈舒文正靠在旁边回复工作信息,闻言抬起头,脸色一沉。
她把手机锁屏,放到一边,郑重其事地说:“你要露给谁看?我不会让我的女朋友当车模,不许去。”
沈舒文说完用一种警告的眼神盯着南迦,态度十分严肃。
南迦当时笑沈舒文老古板,说开玩笑的啦。
沈舒文当然不是封建,她只是太清楚这里面的肮脏和规则,她不想让南迦沾染污浊。南迦太单纯,很容易被人骗,与其被别人骗,不如只被她骗。
南迦心里想,沈舒文,我做了你讨厌的事了,你怎么不过来指责我?你怎么不出现了?
车组赛后,南迦在后台卸妆。
一个油腻的中年男人推门进来,笑嘻嘻地靠在化妆台旁边,身上一股烟酒混杂的气味。
他上下打量南迦,目光黏腻,贴在她锁骨下方那块露出来的皮肤上,说妹妹,今天表现不错啊,晚上一起喝一杯?
南迦的手指在卸妆棉上停了一瞬,她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礼貌得体。
她说不好意思,我晚上有约了。
那个男人啧了声,自觉没趣,走了。
化妆室里只剩下南迦一个人,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大波浪,浓妆,低胸赛车服,锁骨上那块被盯过的皮肤在灯光下白得刺眼。
南迦慢慢把卸妆棉按在脸上,用力擦了一下,粉底和眼影混在一起糊成一片,慢慢地手开始抖,卸妆棉掉在桌上。
她看着镜子里的人,忽然在想,沈舒文如果看到这样的她,会是什么表情。大概会冷着脸说“你这是什么样子”,一边皱眉,一边给她重新套上衣服,把她裹得严严实实。
南迦用双手捂住了脸,没忍住哭了出来。
沈舒文,你会不会心疼我?沈舒文,你走以后,再也没有人宝贝我了,再也没有人像你一样爱我。
第54章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沈舒文最后一次看她,在薄扶林公寓的玄关,她拖着行李箱准备走,沈舒文忽然叫住她。
她回头,沈舒文站在客厅中央,她看着南迦,像是有什么话要说,最后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说没什么。
沈舒文,你那时候想说什么呢,是你教我的那句话吗。
你说“回头,我在你身后”,可那天我回头了,你不在,现在我又回了很多次头,每一次,你都不在。
我走过我们从前一起走过的路,我去过我们从前去过的地方,我吃过我们一起打卡过的店面,可我没有一次再见到你,一次都没有。
沈舒文,你在哪里,我找不到你了。
不要丢下我一个人,让我孤零零地活在这个没有你的世界里。
南迦止不住一阵一阵地抽噎:“沈舒文,你骗我。”
你说从头到尾,全是假的,身份是假的,名字是假的,年龄也是假的,什么都是假的。可是你在烟花底下叫我名字的时候,是真的吗?你站在机车旁边等我下班的时候,是真的吗?你在夜里抱着我,说“下辈子做我的女儿”的时候,是真的吗?
哪一个瞬间是真的?哪一个眼神是真的?哪一刻你爱过我,哪怕只有一刻?
南迦趴在化妆台上,眼泪把桌上的粉扑和棉片洇得一片狼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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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迦在香港又待了一个多月,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待这么久,也许只是想证明某些事情,她不知道证明成功了没有。
只是每次路过便利店,南迦的眼睛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扫过那排苏打水。
八月中旬,有新片上映,南迦选了工作日晚上最后一场,影厅里没几个人。
她坐在最后一排角落里,抱着爆米花,把脚缩在椅子上,下巴搁在膝盖上。
电影叫《分手的决心》,南迦选它只是因为评分高,没看简介,不知道讲什么。
看到一半,女主角说了一句话,她说,你说爱我的瞬间,你的爱就消失了。你的爱消失的瞬间,我的爱就开始了。
南迦嘴里的爆米花停了,她坐在黑暗里,嘴里的甜味还在,但嚼不动了,脸上湿了,她才意识到自己在流泪。
她低下头,用手背去擦,擦完又有,擦完又有,她把爆米花桶放在旁边的座位上,把脸埋进手掌里。
南迦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她和沈舒文已经分开那么久了,沈舒文说了那么多难听的话:“玩玩而已,太容易得到了就不想珍惜了。”
每一句都像刀子,捅得毫不犹豫,她应该恨她,应该放下,应该把那段日子从脑子里清空,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往前走。
可心脏却在说,承认吧,你从来没有放下过。
南迦想,沈舒文,我们的关系真正的开始,是从分开的那一刻,我从未发现我是如此地爱你,与你的外在,财富,内涵,一切都无关。我爱的是你的灵魂,我天生就该爱你。
从电影院出来,外面下起了小雨。
南迦站在影院门口等出租车,车来了,她坐进后座。
车子驶过青马大桥的时候,雨下大了,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车顶上,车窗上全是雾气,外面的霓虹灯模糊成一团团彩色的光。
南迦靠在车窗上,看着那些模糊的光,忽然想起了一个画面。
沈舒文靠在沙发上,手里转着一罐苏打水,语气随意地说:“你今天都没跟我说话。”
南迦记得自己当时在看手机,刷到一个好笑的视频,正笑得前仰后合,她头也没抬,笑嘻嘻地说:“我这不是在跟你说嘛。”
沈舒文没再接话,过了一会儿,她从沙发上站起来,去厨房倒水。路过南迦身边的时候,她的手指在南迦肩膀上轻轻碰了一下。
南迦当时没有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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