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舒文休假在家的时候她上班,这人会从阳台上探出头来,手里举着一袋酸奶,坏笑着冲她喊“你忘了带早餐”。
南迦总是已经走到楼下了又跑回去拿,一边爬楼梯一边发信息骂沈舒文为什么不早点说。
电梯门打开,家门开着,沈舒文就靠在鞋柜,把酸奶往她怀里一塞,顺势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一口,说“让你锻炼身体”。
南迦站在马路对面看了一会儿,她低下头,把滑下来的背包带子往上拉了拉,转身走了。
她在香港找了一份工作,旺角一家经济型酒店的前台,包住,月薪刚够吃饭。
酒店夹在药妆店和茶餐厅中间,大堂小得只能并排站三个人。前台后面的墙上挂着一排时钟,分别显示着东京、伦敦、纽约的时间。
南迦每天站在前台后面,穿着不太合身的深蓝色制服,对着每一个进来的客人微笑,用刚学会的粤语说“你好,请问有预约吗”。
她脸上还是那个标准好看的笑容,礼貌得恰到好处。
南迦知道这个笑不是从心里长出来的,她忽然想起沈舒文以前说她“笑嘻嘻地敷衍”,她当时不承认,现在她承认了,她确实在敷衍,对所有人,包括对沈舒文。
她那时候以为只要笑着把眼前的事糊弄过去就行了,她不知道感情是糊弄不过去的。
偶尔有客人半夜回来,醉醺醺地把房卡摔在台上,南迦也不恼,只是把房卡捡起来,在系统里查一下,双手递回去,说“先生,您的房卡,请拿好”。
员工宿舍在地下一层,没有窗户,只有头顶一盏白织灯。房间很小,放一张单人床和一个塑料衣柜之后就转不开身了,墙壁上贴着一块巴掌大的镜子,应该是上一个员工留下来的,边缘已经生出了褐色的锈迹。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混着隔壁房间飘来的泡面味,怎么开排气扇都散不掉。
南迦把登机箱塞在床底下,几件换洗衣服叠好放进衣柜里,那瓶褪黑素放在床头用鞋盒改成的置物架上。
她在床边坐下来,弹簧床垫发出吱呀一声,硌得她骨头疼。
南迦想起薄扶林公寓的床,最开始沈舒文把主卧让给她睡,自己睡沙发。
她那时候不知道那个床垫有多贵,只是觉得睡起来很舒服,躺上去整个人会微微陷进去,像睡在云里,后来她在网上偶然看到那个牌子,查了一下价格,把网页关掉了。
沈舒文从来没跟她提过这些东西,就像沈舒文从来没跟她提过洗衣机的事。
那是沈舒文刚搬进薄扶林公寓的第一个星期,南迦手洗了几次衣服,沈舒文在旁边看着没说什么,第二天她下班回来,浴室里就多了一台迷你洗衣机,已经插好电了,旁边还放着一瓶洗衣液。
沈舒文在厨房煎蛋,背对着她,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以后用那个”,语气是惯常的随意。
南迦坐在弹簧床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有一道被打印机夹到的红痕,指甲缝里嵌着一点点没洗干净的碳粉,她把手指攥进掌心里,攥了一会儿,站起来去浴室冲凉。
热水器不太好用,水温忽冷忽热,南迦站在花洒底下,被忽然变凉的水激了一下,缩了缩脖子。
她想起以前在薄扶林,沈舒文每次洗澡前都会在浴室门口喊一声“南迦,热水器左转是热水,别又烫到了”。她每次都回“知道了知道了”,继续刷手机,等沈舒文洗完出来,把她从沙发上拽起来推进浴室。
南迦靠在浴室的瓷砖墙上,闭了一下眼,把水温调高了一点。
以前在薄扶林的公寓里,她虽然也知道沈舒文有钱,但那种认知是抽象的。现在她在这间没有窗户的地下室里,才具体地知道“两个世界”是什么意思。
南迦洗完澡出来收拾行李,翻到一条旧裙子,是以前和沈舒文在一起时常穿的。她摸了摸裙摆,翻起来看了看洗标,牌子她不认识,是沈舒文买的。
她忽然意识到,那段时间她身上穿的用的,全是沈舒文的,不是她花沈舒文的钱,是沈舒文从来不让她有机会花自己的钱。
饭是她做的,衣服是她买的,连出门打个车都是她先付了。
南迦当时觉得这人控制欲太强,什么都要管,现在她明白了,沈舒文只是在用她的方式,保护南迦生活在一个不用吃苦的世界里。
沈舒文从来没有让南迦掉下来过,只是南迦那时从来没意识到,自己被托得有多高。
第53章
有天晚上,南迦下班回来,路过维港,在海边的栏杆上趴了一会儿。
海对面的写字楼亮着零零星星的灯,观光船慢慢驶过,船上的灯光碎在海面上。
南迦想起很久以前,她第一次站在这个位置的时候,沈舒文站在她旁边,指着对面那栋最高的楼说“我办公室就在那上面”。
她当时仰头看了半天,说这么高,你每天上班是不是要提前半小时进电梯。沈舒文笑着揉了一下她的头发,说你脑子里每天都在想什么。
南迦从包里拿出那瓶苏打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还是不好喝,她又喝了一口,把盖子拧回去,把瓶子放回包里,她没有扔。
每次休假,南迦都会不知不觉走到了薄扶林的公寓楼下,她站在马路对面,抬头看那扇落地窗,看了很久。
窗帘后面没有光,没有人影,也没有那辆黑红川崎停在楼下。
南迦低下头,转身走了。
后来她来过很多次,每一次都站在马路对面看一会儿,然后离开。
她没有再见到过沈舒文,哪怕只是一个背影。
回到地下室,南迦把711随手买的那瓶苏打水放在鞋盒上,在旁边躺下来,日光灯嗡嗡地响,她伸手关掉灯,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隔壁有人在放电视,声音透过薄薄的隔板传过来,是一个讲粤语的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
南迦听着那些笑声,想起以前窝在薄扶林的沙发上看综艺。
沈舒文坐在她旁边,一只手看手机,一只手摸着她的后脑勺。她被一个段子逗得前仰后合,沈舒文就抬起眼看她一眼,嘴角弯一下,手指一下一下顺着她的头发,继续低头看手机。
南迦在黑暗里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和薄扶林那床被子的味道不一样。那床被子有沈舒文身上的木质调香水味,她每次洗完澡钻进被窝都能闻到,淡淡的,像冬天森林里某种清冽的木头。
她有一次跟沈舒文说,你的被子好香,沈舒文说那是洗衣液的味道,南迦说不是,洗衣液不是这个味道。沈舒文就笑着把她捞过来,把被子往她身上裹了裹,说那你多闻闻。
她后来才知道,沈舒文不用洗衣液,她用一种很贵的洗衣珠,进口的牌子,一颗能洗一缸衣服。
南迦在那张弹簧床上躺了很久,忽然想起沈舒文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那句话她一直压在脑子最底层,不敢去翻,不敢去想。
但今晚,在这个没有窗户的、隔壁还在放综艺节目的地下室里,南迦把那句话翻出来了。
———“南迦,你本来就配不上我。”
南迦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躺了很久,她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她以前觉得,沈舒文说那句话是在羞辱她,但现在她忽然懂了,沈舒文只是在说一个事实。
沈舒文从小养尊处优,她从小寄人篱下。
沈舒文说她中学的时候骑机车跑山压弯摔了,膝盖上留了一道疤,她笑着说“疼死了但是好爽”。南迦中学的时候最大的愿望是今天小区不要停电,不然她放学回去又要从地下停车场的负一楼爬到十四楼了。
南迦闭上眼睛想,沈舒文,在我十几岁的时候,你在干嘛呢?我在昏暗的工厂打暑假工两班倒赚学费,你在酒吧和朋友蹦了一夜的迪。我深夜睡不着痛苦躲在被子里哭的时候,你搂着你的新女友睡得正香。我阴沉孤僻不好接近,你乐观自信桀骜不驯。你回到家有父母亲朋关爱,我独自一人面对生活无人问津。
你说的对,我们本来就不相配。
南迦终于明白,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有时候不是努不努力的问题。是你努力了一辈子,也够不到另一个人出生的起点。
沈舒文出生就拥有了一切,钱和爱,她什么都不缺。她说那句话,是想要南迦看清楚,看清楚她们之间的距离,体面地走。
南迦想起了另外一些事。
她想起沈舒文弯下腰帮她系围裙带子的样子,手指在她腰后不紧不慢地动着;沈舒文把她的登机箱一把拎起来放进后座,她站在旁边手足无措,沈舒文回头看她一眼,嘴角带一点无奈的笑;她想起沈舒文在凌晨三点把她从沙发上抱起来放进被窝里,她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沈舒文低头贴着她的耳朵说“睡吧”,她想起沈舒文在烟花底下叫她的名字“南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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