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大的风暴在后面。


    家里的公司在她父亲倒下之前就已经空了,破产清算的消息来得比ICU的账单还快,紧跟着是商业调查、资产冻结、涉案金额大得离谱。


    沈舒文被扣押在温哥华,护照被收走,不能出境。


    阳台门没关,冷风灌进来,把桌上一叠没整理的法律文件吹得哗哗响,沈舒文没有去收。


    所有的事情砸下来,只用了不到一周。


    信托基金的文件还锁在香港公寓的书房抽屉里,和那份烫金的生日计划书放在一起。


    沈舒文走之前想过要不要带上,又觉得放在那里最安全,等她回去就生效。


    现在那份文件变成了一张废纸。


    沈舒文在温哥华空荡荡的公寓里。她的自动输入框里还存着一条没发出去的内容,是她在飞机上打的草稿,写着“南南,等我回来”,还没发,现在也不用发了。


    她站在阳台上,把南迦发来的所有消息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从最早那条“好的,谢谢沈总监”,到后来那些雀跃的、散落的日常,再到最近这几天小心翼翼的问话。


    “你那边冷不冷”,“你是不是很忙”,“沈舒文,你在干嘛呢。”


    沈舒文看了一整夜,她在阳台上抽了一整包烟,一个字没回。


    她没有回复,把对话框划掉,用手掌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终有一天南迦会恨她,恨她总好过念着她。恨一个人可以很快放下,但念着一个回不来的人,会把人拖垮的。


    温哥华的夜很长,风从北面吹过来,冷得刺骨。


    有好几次,沈舒文已经点开了输入框,打了一行字,看着光标在末尾一闪一闪地跳,又逐字删掉。


    沈舒文把南迦的对话框划掉,点进设置,手指悬在“删除联系人”上方,悬了很久。


    她按灭了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对着温哥华灰蒙蒙的天空,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舍不得。


    两周后,手机在凌晨响了。


    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让沈舒文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她看着那个名字。


    ——南南。


    后面还有一个小兔子的emoji,她加上去的。


    手机响了很久,沈舒文深吸一口气,沉思片刻,接起电话贴在耳边。


    开头南迦还是笑嘻嘻的,她大概是想缓和气氛,讲了些有的没的琐碎日常。


    “我看了天气预报,香港今天下雨了,沈舒文,你在那冷不冷呀?”


    南迦的语气很轻快,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像是怕冷场,像是怕沈舒文不说话。


    沈舒文确实没怎么说话,她只是偶尔“嗯”一声,或者沉默很久之后,才回应一两个字。


    南迦的语速开始变慢,她大概是感觉到了什么,沈舒文的沉默太重了。


    她不知道,这个人此刻跟她隔着太平洋。


    “你怎么了?”南迦的声音里那股轻快已经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努力维持平稳的紧张,“沈舒文?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沈舒文握着手机,闭了一下眼,睁开,她靠在沙发背上,从盒里磕出一根烟叼在嘴边,点燃。


    她吸了一口,声音混着烟雾一起吐出来,心中那句徘徊许久的话,终于说出口。


    沈舒文声音已经是压下来的平静,语气很轻,很随意:“南迦,我们分手吧。”


    南迦没反应过来,她甚至笑了一声,下意识弹出的笑。


    她带着一点撒娇的嗔怪:“你怎么老是玩这种狼来了的游戏,你很幼稚啊沈舒文,你多大了啊,怎么老是像个小孩一样的。”


    沈舒文没说话,她的沉默像一块冰,砸穿了南迦伪装平静的湖面。


    南迦的笑声停了。


    电话安静了几秒。


    沈舒文能听见南迦的呼吸声,比刚才急促了一点,但还在努力维持平稳,像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南迦确实这样想,她对自己说,没事的,沈舒文肯定是在逗我,她以前也这样,她就喜欢试探人。


    脑子还在自我麻痹,身体已经替她问出了最想说的话:“为什么?”


    沈舒文靠在阳台栏杆上,温哥华的夜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


    她伸手摸烟盒,空了。


    她把空烟盒捏扁,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沈舒文声音冷淡:“腻了。”


    南迦不信,她一句一句追问,她说上次吵架是我不对,我已经改了,你有什么不开心的你说,你别这样。


    沈舒文听着那个声音,指甲掐进掌心里,语气却更冷了。


    她开始说相处的那些小事,南迦总是笑嘻嘻地敷衍,总是不走心,总是游离,总是在她认真说话的时候眼神飘到别的地方。


    沈舒文惜字如金,一个字都不肯多说,好像连抱怨都懒得抱怨。


    南迦在解释,她的声音开始发抖,语速越来越快,像是怕说慢了沈舒文就会挂电话,她每个字都在努力维持理智,但尾音已经开始碎了。


    她说我可以改,我在改了,我不是不走心,我只是有时候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我不是故意的,我的性格就是这样,你不是知道吗?我是无心的。


    沈舒文语气冷淡得像隔着一层冰,没有任何温度:“可能太容易得到了吧,就不想珍惜了,久了,也没有新鲜感了。话已经说清楚了,好聚好散。”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断了。


    南迦的声音再响起来,每个字都在发抖,隔着太平洋传过来,让她的心也跟着揪痛。


    “你骗我的对不对?沈舒文,你是不是在骗我?”


    沈舒文的手指紧紧攥着手机,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硬生生逼回去了,声音半点都没抖。


    她甚至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点她擅长的不耐烦和冷淡,像是在对一个不懂事的小辈讲话:“我们不合适,性格不合适,就是这样。”


    “我不信。”南迦的声音忽然变了,带着破釜沉舟的、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倔强,“你骗我,你说的一个字我都不相信。”


    沈舒文拿着手机,看着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忽然觉得自己站在那里像一个小丑。


    她沉默了几秒,够了,再这样下去,南迦不会死心的。


    既然狠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那不如让她彻底死心吧。


    与其让她心存幻想,不如彻底撕碎。


    烂人烂得彻底,烂感情断得干净,她痛一阵子就会好起来的。


    沈舒文把烟掐灭在烟灰缸上,深吸一口气,冷笑了一声:“玩玩而已,你怎么还当真了?”


    “对,我骗了你。名字,身份,所有信息,全是假的,从头到尾,我都在骗你。”沈舒文的声音冷倦,没有一丝温度,“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的名字吗,你猜对了,我是港岛薄家的长女,薄安颜,全港最大的银行和金融集团,是我薄家的产业。”


    沈舒文停了一秒,她冷冷说,“南迦,你我云泥之别,你本来就配不上我。遇见我,是你上辈子修来的福气,你应该去烧高香。”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


    沈舒文举着手机,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砸在耳膜上,快把她整个人砸穿。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秒钟,但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南迦开口了,她没有哭,声音是沈舒文从来没听过的语气,冷静,礼貌,恭敬。


    她说:“我知道了,我不该说那些话,打扰你了,对不起。”


    电话挂断了,忙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滴——滴——滴——


    像心电监护仪上的直线。


    沈舒文举着手机,维持着那个姿势很久,久到手臂开始发酸。


    她慢慢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的界面自动跳回了通讯录。


    南迦的名字还在上面,后面那个emoji还没有删。


    沈舒文心口突然一阵绞痛。


    南迦在哭,她在哭。


    我知道她在哭,她现在一定在哭。


    沈舒文双手撑在栏杆边缘,低着头,她想起南迦刚才最后那句话“打扰你了,对不起”。


    南迦从小到大最擅长的就是道歉,被推远了就自己走开,被拒绝了就说对不起,从来不敢追问,从来不敢纠缠。


    因为从来没有人教过她,你可以追问,你可以不放手,你可以理直气壮地说“我不同意”。


    而沈舒文就是那个让她学会理直气壮之后,又让她道歉的人。


    她亲手把南迦从壳里拉出来,又亲手把她推回去。


    南南,别哭,你就当我是坏人吧。


    去寻找属于你的新的归宿,不要把你最好的青春浪费在一个再也回不来的人身上。


    烂感情和烂人,很快就可以放下的。痛一阵子,恨一阵子,然后你就会彻底看清,迅速解脱。


    不必念念不忘,不必在爱恨交织里苦苦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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