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舒文说吃了,她没有走过去抱南迦,径直走进书房,把门关上了。


    南迦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书房门,愣了一下。


    沈舒文以前从来不关书房的门。


    南迦走到书房门口,抬手想敲,停了两秒,转身回到瑜伽垫上,把动作做完,但音乐再也听不进去了。


    从那天起沈舒文开始变了。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每天发消息问南迦中午吃了什么,不再在下班回来时从后面抱住她问今天想不想喝热红酒,不再在睡前用手指绕着她的头发。


    沈舒文下班还是会做饭,会在玄关换鞋时说一声“我回来了”,但她的眼神不再追逐南迦的背影了,她的手指不再在南迦路过时习惯性地去勾她的手腕了。


    她坐在沙发上,手机放在旁边,但屏幕是黑的。


    南迦看见她坐在那里,电视没开,音乐没放,手里没有书,就是坐着,眼睛看着前方某个不确定的地方。


    南迦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问过一句是不是工作压力大,沈舒文说没事。


    南迦又问,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沈舒文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说真没事,她站起来去厨房倒水,路过她身边的时候,没有像以前那样顺手拍一下她的肩膀。


    南迦坐在沙发上,看着沈舒文的背影,心里涌上来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她隐约感觉到沈舒文的冷淡是故意做给她看的,一种在等她反应的、在给她机会的冷。


    每一次沈舒文沉默的时候都像是在说,我退了一步,你会不会往前走?


    每一次沈舒文撤回眼神的时候,都像是在等南迦开口。


    但南迦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她只是笑嘻嘻地凑过去,像往常一样开玩笑,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假装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五天后的晚上,沈舒文从书房出来,南迦正盘腿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沈舒文在她旁边坐下,没有拿起手机,就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像是酝酿了很久。


    南迦偏头看她,感觉到空气里有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南迦。”沈舒文开口,声音很淡,“我们分开一段时间吧。”


    南迦滑动屏幕的手指停了,她抬起头看着沈舒文。


    沈舒文的表情冷静认真,像是在说一件经过深思熟虑的事。


    南迦眨了眨眼,她笑了:“怎么了?又想分手了啊?”


    沈舒文没有接她的茬,只是安静地看着她,那个眼神让南迦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了。


    “我是认真的。”


    南迦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


    沈舒文的眼睛还是那双好看的桃花眼,但里面隔着一层她够不到的玻璃。


    南迦不知道自己那一刻在想什么,她只记得自己把手机扣在茶几上,看着沈舒文。


    她问:“你确定?”


    沈舒文淡淡嗯了声。


    南迦等了一会儿,她等着看沈舒文会不会笑一下,或者眨一下眼,像以前每次试探她那样忽然露出一丝藏不住的狡黠。


    但沈舒文没有,她的表情一直很稳。


    “好吧。”南迦说。


    她站起来,走进卧室,从衣柜里拿出那个来香港时带的登机箱。


    她没拿多少东西,就几件换洗衣服。


    沈舒文坐在沙发上听着卧室里的动静,开衣柜,关衣柜,拉链拉上的声音,南迦的拖鞋在地板上走过的声音。


    每一步都踩在她心口上,疼得很轻,但很清晰。


    南迦拖着行李箱从卧室出来,站在客厅中央,环顾了一圈这间公寓。


    她忽然想起第一天来这间公寓的时候,沈舒文靠在厨房门框上,说“进来啊,站门口干嘛”。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南迦突然很恍惚,感觉像上辈子的事。


    南迦收回目光,拖着箱子走向玄关,手刚搭在门把手上,身后忽然传来沈舒文的声音。


    沈舒文声音很轻:“南迦。”


    南迦回头。


    沈舒文站在客厅中央,没有走近。


    她看着南迦,那个眼神太深了,南迦觉得她在看的不只是自己,还有很久以前,无数个相处打闹陪伴的时日叠在一起的画面。


    “嗯?”


    南迦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疑惑地皱起眉头。


    沈舒文沉默了几秒,嘴角浮出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她说:“没什么。”


    南迦皱了一下眉,一头雾水地看着她,等了片刻见没有下文,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是被风吹了一下。


    沈舒文一个人站在客厅中央,周围很安静,落地窗外的维港一如既往璀璨,万家灯火铺成星河,海面上有船慢慢驶过。


    她低头看着茶几上那半杯没喝完的水,看着沙发扶手上那条南迦忘了叠的毛毯,看着那个南迦临走前放下的鳄鱼抱枕歪歪扭扭地靠在沙发角落里,牙齿还是那样歪歪扭扭地张着,像是在笑。


    沈舒文慢慢坐下来,拿起那个鳄鱼抱枕,抱在怀里。她低下头,把脸埋进那只丑萌丑萌的鳄鱼嘴里,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南迦拖着箱子走出薄扶林公寓大门的时候,正好有一阵冷风从维港方向吹过来。她缩了缩脖子,抬起头。


    港岛的夜空还是那样亮,霓虹灯牌铺天盖地,街上的人成群结队地笑着闹着,和第一天她拖着箱子站在这个城市的时候一样。


    南迦掏出手机,打开和沈舒文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删掉,久久看着对话框没动。


    最后她把手机揣回口袋里,拖着箱子往地铁站的方向走。


    她想,没关系,只是冷静几天,她好多东西都没拿,她还是会回来的,她们只是需要冷静几天。


    南迦在想,沈舒文刚才叫她回头的那一瞬间,心里想过什么呢。


    沈舒文自己也不知道,她只是看着南迦站在门口的背影,心里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觉得这是最后一眼了。


    她觉得这个画面她好像见过,在某个很久以前的梦里。


    梦里也是这样的空间,这样的背影,她叫了一个人的名字,那个人回头,然后走了。


    沈舒文想叫住她,想说“别走”,我没有想要分手,我家里出事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需要你。


    这些话在梦里和那个背影一起飘散了,她没有说出口。


    沈舒文什么都没说,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门合上,看着那个背影在自己眼前消失。


    二十六年的人生告诉她,在感情里先开口挽留的那个人就输了,越主动的人越被动。


    沈舒文后来花了很长时间才想明白,赢和输在那一刻,根本就不是她以为的那回事。


    有的事等你想清楚的时候,那个需要听到的人已经走了。而那些没能说出口的话,大概只是因为,她们没有缘分罢了。


    南迦拖着登机箱走在香港一月的夜风里,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了,她想起第一天来香港的时候穿的也是这条白裙子,也是一个人拖着箱子站在陌生的城市里。


    好像绕了一大圈又回到原点。


    不过现在她身上多了一件沈舒文买的羊绒外套。


    路过一家还在营业的711,南迦停在门口,看了看里面暖黄的灯光和冒着热气的关东煮锅,她走了进去。


    吃了点东西,心情变好了,南迦又开始没心没肺笑起来。


    走出便利店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布琳发来的消息,问她什么时候到。


    南迦回了一句“快了”,加快了脚步往地铁站走,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


    因为一回头,可能就走不了了。


    第51章


    沈舒文原本想好了的,把家里的事处理完就回香港,机票都看好了,甚至连怎么哄人都已经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


    买一束花,去中环那家甜品店买一块南迦最爱的芝士蛋糕,到机场接人。


    南迦出来的时候看见她,大概会愣一下,然后装作面无表情地走过来,说“你怎么来了”。


    她就笑嘻嘻地把花举起来,说“来接我女朋友,犯法吗”。


    南迦肯定会瞪她一眼,但眼睛会弯起来,藏不住。


    她就伸手把南迦揽过来,下巴搁在她头顶,说“不闹了,我们回家”。


    沈舒文想得好好的。


    可温哥华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沈舒文赶回温哥华的时候是傍晚,天是灰的,沉闷、不透光。


    她站在医院走廊里,消毒水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父亲躺在ICU里,浑身插满管子,母亲也在同一层,另一间病房,病危通知书和父亲的病危通知书一起递到她手上。


    沈舒文在两张通知书上签了字,手指比任何时候都稳,一个笔画都没有抖。


    薄绥站在她旁边,看着两份病危通知书被一起递到她手上。


    她没有哭,薄绥从来没见过长姐在人前哭。


    但他在走廊拐角看见,她蹲在自动贩卖机旁边,额头抵着冰凉的铁皮柜门,蹲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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