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舒文没有换衣服,还是穿着那件黑色短夹克。
她捏着水瓶,想起南迦说的“没有男朋友”、“不想谈恋爱”,想起自己站在诊室门外听到这些话时手指是怎样攥紧的。
她们做了所有恋人会做的事,她每天照顾南迦的生活,日常起居,她把能给的全都给了,不能给的也给了。她在那次假分手之后把南迦从茶几上捞起来哄了一整夜。
沈舒文以为她们是恋人,但现在她忽然不确定了。
在南迦的定义里,她们连情侣都不是。
那对南迦来说,她到底是什么身份?
曾经共事的同事,住在一起的室友,还只是一个普通朋友。
沈舒文把苏打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水已经不冰了,她看着杯沿上那个浅浅的唇印,忽然觉得今天的一切都好累。
晚上,南迦洗了澡出来,换了一套长袖睡衣,头发吹得半干,发尾还滴着水。
她走到客厅,看见沈舒文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坐姿很端正,不像平时那样整个人瘫进沙发里霸占大半位置。
沈舒文的头发也是湿的,她大概洗了澡,换了件深灰色的T恤,没有穿外套。
南迦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
南迦打开电视,调到综艺频道,主持人在讲一个很老的冷笑话,她配合地笑了两声。
沈舒文没有笑。
南迦把声音调小了一点,偷偷看了沈舒文一眼。
她的侧脸,下颌线绷得很紧,睫毛不眨,手机屏幕上的光映在她的眼睛里,是一个不会动的页面。
南迦想说点什么,但今天发生了太多事。
去了医院,吵了架,吹了风,淋了雨,她的大脑已经转了太久,现在像一台嗡嗡响的旧风扇,把所有未出口的话都搅成了一团。
南迦靠在沙发扶手上,眼皮越来越重,电视上的笑声越来越远,变成一种遥远而模糊的背景白噪音。
她本来只是打算闭一下眼,结果身体一点一点地滑下去,脑袋歪在沙发扶手上,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沈舒文听见她的呼吸变了,偏过头,看见南迦歪着脑袋靠在沙发扶手上,脖子上那根没吹干的头发还在滴水,湿了一小片靠垫。
南迦的嘴唇微微张着,睫毛安静地垂下来,呼吸缓缓。
沈舒文看着那张睡脸,觉得今天的南迦看起来小了很多,是一种她很少见到的、卸掉了所有伪装之后的柔软和脆弱。
今天在医院走廊里听到的那些话还在沈舒文脑子里转,每一个字都还在,像碎玻璃渣子扎在掌心,动一下就疼。
但当她看着南迦歪在沙发上睡着的样子,那些玻璃渣又莫名其妙地软了。
她想,南迦到底知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如果南迦说的是真的,那她为什么每天对着自己笑只为了让自己看了不担心。如果南迦说的是假的,那她为什么不敢在别人面前承认她们的关系?
沈舒文想不明白,也不打算想明白了。
她把手机放到茶几上,站起来,弯下腰,一只手穿过南迦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背,把她从沙发上抱了起来。
南迦在睡梦中轻轻动了一下,脸往她颈窝里蹭了蹭,嘟囔了一句含含糊糊的话,大概是梦到了什么,听不清内容,只听见尾音带着一点撒娇式的软糯。
沈舒文抱着她走进卧室,把她放进被窝里,拉了拉被子,把她露在外面的那只手放进被子里。
她在床边站了好一会儿,低头看着南迦的睡脸。
沈舒文伸手把南迦额前的碎发轻轻拨到一边,她弯下腰,嘴唇在南迦的额头上停了一瞬,碰了一下,很轻,像是一个叹息。
她直起身,走回客厅,把电视关了,把茶几上那杯没喝完的苏打水端起来喝完。
空杯子放在水槽里的时候,沈舒文靠在橱柜上,低着头,很久没有动。
很累,沈舒文从来没有这么累过。
以往的感情不是这样的,从前她多洒脱,但凡嗅到一丝不快的苗头,立刻抽身,绝不让任何人有机会让她内耗。
段闻说她薄情,她笑着认了,薄情多好,薄情就不会痛。
她那时候甚至瞧不起那些为爱要死要活的人,觉得他们蠢,把自己的筹码全押在另一个人身上,输不起,还要押。
可笑,真的太可笑了。
她现在就是那个可笑的人。
沈舒文靠在橱柜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刚才还在给南迦盖被子,还在给南迦拨头发,还在那个人睡着之后轻轻碰了一下南迦的脸颊。
小心翼翼,如珍如宝。
沈舒文笑了一声,带着一种认输的、自嘲的冷。
沈舒文,你也有今天。
明知痛还要攥着不放,明明被一次次地刺痛,却还站在那里等。
她什么时候等过人?
以前谁不是捧着她的,谁敢给她脸色看,谁敢让她不快,谁敢让她一次又一次放下身段、低头示弱?
从来没有谁。
只有南迦。
唯有南迦。
沈舒文把水龙头拧开,用冷水冲了一把脸,她双手撑在水池边缘,水珠从睫毛上滚下来,她没有擦。
镜子里的女人眼眶微红,嘴角却还是平的,到这一步了,她连崩溃都维持着体面。
沈舒文闭上眼,她问自己。
想放手吗?想。
放得下吗?放不下。
那就这样吧。
沈舒文伸手关掉灯,走回卧室,在南迦身边轻轻躺下来。
天花板上的烟雾报警器闪着一点红光,像一颗很小很小的、悬在半空中的红灯。
沈舒文没有闭眼,就那么看着那颗红灯,看了很久。
明知不可而为之。
她如今清醒地看着自己沉沦,看着自己一步一步,变成曾经最不耻的那种人。
已经接近凌晨,沈舒文还没睡着,她把手机翻了一遍又一遍,重新点开和南迦的对话框,往上翻,最后一条是南迦发的,很久以前了。
照片里一碗番茄鸡蛋面,上面浮着几颗葱花,配文是“饭做好了,刚好你回来可以吃了。”
她当时的回复是“好,谢谢宝宝。”
沈舒文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看着身边的人,静默良久,她按灭屏幕,拿起风衣夹克出了门。
第47章
凌晨三点,夭夭的酒吧还开着。
沈舒文推门进去的时候,夭夭正靠在吧台后面擦杯子,抬眼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问。
她从酒柜最底层摸出一瓶没贴标签的伏特加,两个烈酒杯,各倒满。
沈舒文端起来灌了一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她没有去拿夭夭推过来的柠檬片。
“好累。”她说。
“看出来了。”
夭夭靠在吧台里,抱着胳膊等她开口。
沈舒文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她只知道那瓶伏特加的液面在不断地往下降。
她开始说话,她从来不知道自己喝了酒会这么多话。
沈舒文说南迦最近不太对劲,说她们两个人最近相处太累了,她感觉这个人越来越冷,把自己包裹在壳里,无论怎样她怎么走都走不进,而且越来越远。
说到她们今天去了医院,但自己气昏了头,忘了问南迦去看什么。
夭夭听着,擦杯子的手停了,“她是不是抑郁症?”
沈舒文皱眉。
抑郁症,她从来没往那方面想过。
所以南迦不是简单的情绪不好,不是闹脾气,不是冷,是病。
她竟然愚钝至此,到今天才想到。
沈舒文把脸埋进手掌里,手指插进头发,狠狠地攥了一下。
她气自己,气自己忙着生气,忙着吃醋,忙着计较南迦那句“没有男朋友”,却忘了问最该问的那句话,你到底怎么了。
夭夭沉默了一会儿,拉开吧台内侧的抽屉,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燃。
“我前任也有抑郁症,我陪了她好几年。”她靠在柜子上,语气很平淡,“那时候我以为她就是想太多,以为我带她出去玩、多陪陪她,她就会好。后来有一次她跟我说,你对我越好,我越想死。”
沈舒文的手在杯沿上停住了。
“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因为你对我太好了,我觉得自己不配。你每一次对我好,我就在心里记一笔,我觉得我欠你。”夭夭弹了一下烟灰,“有时候你觉得自己在爱她,她觉得自己在被你审判。”
沈舒文的喉结动了动,她想起有一次南迦窝在沙发上说“我自卑”,自己当时怎么回的。
她当时说:“你又高又漂亮,你自卑什么?”
沈舒文生来什么都有,她真的不懂,她以为那句话是陈述事实,现在才知道,那是一把刀。
沈舒文嗓子干哑地问:“那你们为什么分开?”
“因为那个病,把我们两个都拖垮了。”夭夭说,“后来我才明白,有些人不是不爱你,是她没有力气爱任何人。她连自己都撑不起来,怎么撑你?你以为自己能救她,你把自己当成她的救生圈。可你忘了你也是人,你也会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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