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迦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沈舒文生气了。


    但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沈舒文休假那天,南迦正好要去医院复诊。


    早上沈舒文靠在床头刷手机,听见南迦在衣柜前面翻衣服,随口问了一句去哪。


    南迦想了想,说:“去外面逛逛。”


    沈舒文把手机放下,说:“我跟你一起去。”


    南迦从衣柜里探出头来,手里拎着一件米白色的薄外套,摇了摇头:“不用,我自己去就行了。你有你的事,我也有我的事,没必要整天黏在一起。”


    她说这话的时候就是简单的字面意思,语气很平淡,甚至带着点轻快的笑。


    南迦心里想,沈舒文难得休假,应该在家好好休息,不该陪她去跑医院,而且她也不想让沈舒文坐在诊室外面等她,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自己变成了一个需要被陪护的病人。


    沈舒文听来,那句话是另一个意思。


    你有你的事,我也有我的事,没必要整天黏在一起。


    沈舒文靠在床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被子上。


    沈舒文声音很轻,轻到南迦差点没听见:“你嫌我黏人?”


    南迦正对着镜子戴耳环,听见这句话愣了一下,转过头来看沈舒文。


    沈舒文的脸上没有表情,那双桃花眼里的光淡了很多,所有的情绪都收回去了,只留下一个安安静静的外壳。


    南迦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可能被误解了,她想解释,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你该休息。


    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从小就不知道怎么跟人解释,嘴巴笨,每次想说清楚的时候嘴巴就像被胶水粘住了一样,越紧张越说不出来。


    南迦站在衣柜前面,手里攥着那件薄外套,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我走了。”


    沈舒文没应。


    南迦走到门口弯腰系鞋带的时候,余光看见沈舒文还靠在床头,手机还是翻过来扣在被子上,没动。


    她系好鞋带直起身,想回头说点什么,但那股莫名其妙的自尊心又从心底升上来。


    她又没做错什么,凭什么要解释?


    南迦把包背好,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沈舒文靠在床头,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目光停了好几秒。


    她掀开被子站起来,走到客厅倒了杯水,站在落地窗前喝了一口。


    沈舒文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她想起南迦走之前那个欲言又止的表情,想起她在衣柜前面攥着外套的手指,想起她说“没必要整天黏在一起”时那个过于随意的语气。


    沈舒文冷笑一声,她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沈舒文的车先一步停在医院门口。


    南迦刚从出租车里下来,她站在门诊部入口的台阶下面,一眼就看见了那辆黑红川崎,和靠在车旁边的人。


    沈舒文穿了一件黑色短夹克,双手插在口袋里,头盔夹在腋下,脸上没什么表情。


    南迦愣了一下,走过去问她怎么来了。


    沈舒文没回答,只说了一句:“我跟你一起。”


    没有商量的语气,也不是请求,说的是我已经在这里了,你自己看着办。


    南迦张了张嘴,想说我真的不需要你陪,但她看着沈舒文被风吹得有点乱的头发,和那双没有任何退让的、直直看着她的眼睛,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低下头,把包的肩带往上拉了拉,没有说话,也没有点头,只是沉默地转身往门诊部里面走。


    沈舒文跟在她后面,步伐不快不慢,永远比她慢半步,像是在给她留一条退路,又像是在确保她不会忽然消失。


    诊室在三楼,南迦在导诊台签到。


    沈舒文坐在候诊区的塑料椅子上,旁边是一个戴耳机的女生。


    走廊尽头的窗户半开着,外面在下小雨,风把雨丝吹进来,落在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上。


    沈舒文靠在椅背上,两条长腿往前伸着,脚踝交叉,看着南迦站在导诊台前面的背影。


    她注意到南迦从护士手里接过就诊单的时候,手指在纸张边缘轻轻捏了一下,南迦把单子叠了两叠,放进了外套口袋里。


    那个叠单子的动作让沈舒文有点在意,她叠得太整齐了,像是在藏着什么,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


    护士叫到南迦的名字,南迦站起来,回头看了沈舒文一眼,想说“你在这等我”,但沈舒文已经先开口了。


    她说:“我在外面等。”


    沈舒文语气很平,没有多余的情绪。


    南迦点了点头,推开诊室的门进去了。


    沈舒文没有坐在候诊区等,她站起来,走到诊室门口,靠在走廊的墙上。


    门没有完全关严,大概是上一个人出来的时候没有合紧,留了一道很细的缝。


    沈舒文站在门外,看着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窗户,看着雨丝被风吹进来打湿窗台。


    她听见了诊室里传出来的声音。


    先是医生例行公事的询问,最近睡眠怎么样,情绪有没有波动,有没有按照上次说的做记录。


    南迦回答的声音很小,隔着一道门听起来有点失真,但语气是放松的,甚至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笑。


    她说最近在看医生推荐的那本认知疗法的书,有些地方看不太懂,但试着做了里面教的练习,好像有一点点用。


    医生笑了一声,说你现在这样比上次好很多了,然后顿了顿,忽然问了一句:“上次送你回去的路上,你跟我说你在画室待了很久,现在还去吗?”


    南迦正要回答,舒医生忽然又换了个更随意的语气,像是忽然想起来似的:“对了,你有男朋友吗?”


    沈舒文的肩膀从墙上直了起来,她听见南迦的回答从门缝里传出来。


    南迦笑着说:“我没有男朋友,现在也不想谈恋爱。”


    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刀,一下一下地绞着沈舒文的耳膜。


    沈舒文靠在墙上,她把手里攥着的车钥匙慢慢放进口袋里,动作很慢,格外小心。


    因为如果不小心,她可能会把钥匙砸在墙上。


    第46章


    沈舒文转身走到走廊尽头的安全通道,推开防火门,走进了楼梯间。


    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走廊里所有的声音。


    沈舒文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边,打火机打了两次才打着。


    火苗晃了一下,照映出她冷硬分明的一张脸。


    沈舒文靠在楼梯间的墙壁上,对着空荡荡的楼梯井吐了一口烟。


    没有男朋友,不想谈恋爱。


    沈舒文闭了一下眼,把烟灰弹在地上。


    南迦从诊室出来的时候,候诊区的椅子已经空了。


    她在走廊里找了一圈,最后在尽头的窗户旁边看见了沈舒文。


    沈舒文靠在窗台上,背对着她,正在看外面那条被雨淋湿的街道,手指间夹着一支燃了一半的烟,烟雾被风吹散,像一层很薄的纱。


    南迦走过去,问她怎么不在里面等。


    沈舒文把烟掐灭在窗台上,转过身来看南迦。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语气也和平时一样,甚至比平时更随意:“聊完了?”


    “聊完了。”


    “那走吧。”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沈舒文骑车,头盔面罩扣下来,遮住了她所有的表情。


    南迦坐在后座,抱着她的腰,感觉她的后背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硬,肌肉刻意绷紧。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把所有的沉默都吹成了噪音。


    到家之后,南迦换了拖鞋就往卧室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沈舒文。


    沈舒文正在把车钥匙放在鞋柜上,低头的动作被玄关的阴影遮住了大半,看不清表情。


    南迦走进卧室,轻轻关上门。


    她靠在门板上,闭上眼,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在医院和舒医生的对话,和沈舒文对她骤冷的态度。


    她想,沈舒文听到了,她一定是听到了。


    南迦的手攥着门把手,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她想推门出去解释,说我跟医生说那些话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我只是不喜欢和人说我的私事,而且我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让别人知道我们的事,我怕你介意。


    南迦站在门后面,门把手被她攥得发烫,她还是没能拧下去。


    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解释的到底是那个误会,还是她从来不曾对沈舒文说过的那句话。


    说我不是不爱你,我只是怕承认了,就不能假装自己不会受伤。


    客厅里,沈舒文一个人坐在餐桌旁边,面前放着一杯没喝的苏打水。


    窗外小雨还在下,细细密密地落在玻璃上,把维港的灯火揉成一团模糊的橘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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