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辣椒太多了,不是挑食。”


    “辣椒多了才好吃。”


    “那你帮我吃。”


    南迦一脸嫌弃,但手上已经把沈舒文碗边那块被冷落的鸡块夹了过来。


    她放下自己的筷子,拿起一双干净的公筷,把辣子鸡盘子里的干辣椒一颗一颗夹出来,放在旁边的空碟子里。


    沈舒文看着她做这件事,筷子停在半空中,没动。


    南迦低头挑辣椒的时候,有几缕碎发从耳后滑下来,垂在盘子边上,她随手往后一拨,继续挑。


    灯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专注,像是在做什么正经工作。


    “好了,”南迦把公筷放下,把挑干净辣椒的辣子鸡往沈舒文面前推了推,“吃吧,大小姐。”


    沈舒文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她嚼着鸡肉,觉得自己有点好笑。


    她其实不是第一次吃路边摊,但她刚才说“真的”的时候,眼睛都没颤一下。


    沈舒文只是想知道,南迦会怎么反应。


    她想看南迦在不在意她。


    是会嫌她矫情,觉得她难伺候,还是说“那我们去吃别的吧”。


    结果南迦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辣椒一颗一颗挑出来了。


    南迦夹了一块椒盐鱿鱼尝了尝,烫得嘶了一声。


    沈舒文还在吃挑干净辣椒的辣子鸡,她发现挑完辣椒之后,这盘菜确实顺眼了很多。


    她吃了好几块,忽然意识到自己今晚大概是吃的辣椒最少的一顿路边摊。


    南迦忽然站起来,说等一下。


    她走到大排档门口的饮料柜前面,弯腰看了半天,拿了两瓶玻璃瓶装的维他奶。


    回来的时候,南迦把两瓶都放在沈舒文面前。


    南迦从桌上的开瓶器盒子里摸出一个起子,先把沈舒文那瓶的盖子撬开,插好吸管,推到她面前,然后再开自己那瓶。


    沈舒文低头看着面前那瓶已经插好吸管的维他奶,吸管是绿色的,瓶子外面凝了一层水珠,凉凉的。


    她忽然觉得今天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项目黄了就黄了,奖金没了就没了,被老板甩锅就甩了。


    “沈舒文。”南迦叫她。


    “嗯?”


    “你还生气吗。”


    沈舒文看着她,南迦正低头咬着吸管,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那个表情和在公司里判若两人,没有那种若有若无的疏离感,也没有那种让人看不透的淡漠。


    只有一种很单纯的、很直接的关切。


    沈舒文端起那瓶维他奶,喝了一口。


    甜的,很冰。


    “不气了。”她说。


    南迦笑了,把自己的豆奶举起来,碰了一下沈舒文那瓶的瓶口。


    “那就好,”她说,“干杯。”


    沈舒文没忍住,笑了一声。


    她在这一刻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对这个人,已经不是“有点想认真”了。


    段闻说中了,她栽了。


    -


    一个多星期后,公司内部的气氛越来越差。


    拖欠工资的事从私下议论变成了公开抱怨,茶水间里每天都有人在低声交谈。


    “你发了吗”


    “没发”


    “都拖了两个月了”


    ……


    南迦听着,不参与,在职场上她很早就学会了明哲保身,从来不跟同事轻易谈论对错是非。


    因为你不知道随口说的一句无心的话,会被添油加醋传成什么版本,多说多错,少说少错。


    南迦刚毕业工作那会吃了太多亏,现在可不想被人当枪使。


    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一通电话。


    老板打给沈舒文,语气很冲,把项目重做的责任全推到了她头上。说她人员管理不当,造成公司重大损失,之前的所有投入全部浪费,这个责任她必须承担。


    沈舒文坐在工位上接的电话,她没有回避,也没有压低声音。


    “当初这个项目的人员调配方案是你在会上拍板的,现在跟我说我管理不当?你的决定出了事就变成我的锅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大概老板很少被人这样当面顶回去,又说了几句什么。


    沈舒文冷笑了一声:“行啊,你可以扣我工资,老子无所谓。是我的错,我认,但不是我的错,不好意思,老子不背锅。”


    挂了电话,办公室里安静得像冰窖。


    南迦和陶采绿面面相觑,纷纷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听见,键盘敲得格外响。


    沈舒文把手机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深呼吸了几下,慢慢平复下来。


    没有人敢跟她说话,她也不需要。


    老板在沈舒文这里碰了钉子,转头就去找了叶锦瑟,叶锦瑟被一通电话劈头盖脸骂了一顿,进到办公室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高跟鞋踩得格外响,一路走回工位,把文件夹往桌上啪地一拍。


    程树正好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当月考勤表,走到她旁边,声音很轻:“锦瑟,上个月的人事档案调出来了没有?行政那边要。”


    叶锦瑟正在气头上,理智断线,抬头冲他吼:“调什么调!什么东西都找我要,你自己不会去找吗!行政要就让她等!我忙死了!什么事都要我干,要你干什么!”


    程树站着没动,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低下头,随后转身走了。


    南迦和陶采绿的目光偷偷往那边瞟,看完了又赶紧收回来。


    南迦心里想,这种事其实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了,她一直在想,为什么程树这个人没一点脾气,就任由叶锦瑟当面骂他?这男人没一点骨气。


    一个人怎么能任由别人践踏自己的尊严呢?


    爱情真可怕,南迦摇摇头。


    叶锦瑟说完就后悔了,她看着程树走开的背影,想道歉,又拉不下脸。


    人走了,叶锦瑟把气全撒在了手里的文件上,她拿着一摞人员资料,踩着高跟鞋气冲冲地走到沈舒文工位旁边,当着沈舒文的面,啪的一声把资料全甩在地上。


    A4纸散了一地,有几张滑到沈舒文的鞋边。


    沈舒文坐在椅子上没动,她没有弯腰,也没有低头看地上那堆纸。


    她靠在椅背上,抬起眼,平静地看着叶锦瑟,那个眼神不冷也不凶,但就是让人后背发凉,像是在看一个不太高明的表演。


    叶锦瑟被她这个眼神看得愣了一下,转身出去了。


    南迦和陶采绿又偷偷交换了一下眼神,谁也不敢出声。


    过了大概五分钟,叶锦瑟又进来了,她的脚步比刚才慢了很多,高跟鞋也不那么响了。


    叶锦瑟走到沈舒文工位旁边,蹲下来,把地上那些资料一张一张捡起来,摞整齐,放在沈舒文桌角。


    做完之后她站起来,看了一眼沈舒文,沈舒文没看她,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手指在键盘上不紧不慢地敲着,从头到尾没给她一个眼神。


    叶锦瑟走了,她把办公室的门关得很轻。


    午饭时,沈舒文和南迦坐在公司附近那家餐厅的老位置,靠窗的卡座,外面是商业街,人来人往。


    沈舒文把叶锦瑟摔文件的事当笑话讲给南迦听,讲到“她还自己回来捡”的时候笑得很坏。


    “跟我发脾气,她以为我会哄着她?老子又不是程树,不惯她臭毛病,最后还不是自己乖乖来捡?”


    南迦坐在对面,叉子戳了一块西多士,傻乎乎地笑,她对于这种办公室斗争向来不太在意。


    别人的情绪是别人的事,跟她无关。


    她只是觉得沈舒文讲这件事的时候眉毛会挑起来,笑着讲话得意洋洋的样子很好玩。


    沈舒文注意到南迦笑归笑,叉子戳了半天也没吃几口,吃饭的频率明显比平时低。


    沈舒文笑意收了一点,问她:“怎么了?”


    第21章


    南迦想了想,觉得没什么好瞒的,就把工资条的事说了。


    “叶锦瑟克扣我工资,两三次了。我说了后,她说不好意思疏忽了补发,然后发过来一个红包。”


    “我感觉她像是故意试探人似的,我不喜欢被人当傻子。”


    沈舒文听完,放下筷子,沉默了片刻。


    她说:“所以你想?”


    沈舒文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小兔子皱一下眉,她就知道这人心里在想什么。


    南迦说:“我想辞职。”


    她说完夹了一块西多士,巧克力炼乳融化在嘴里,她南迦嚼了嚼,咽下去。


    南迦继续说:“工资拖欠,又要把前面的全部重做,干的活越来越多,钱越来越少,还被扣。我在这干了快一年了。”


    “我觉得差不多了,这是我干得最长的一份工作。”


    沈舒文没有劝,她简单说:“嗯,那就辞。”


    有人辞职,她向来不留人,干脆利落放人,直接批,想走的人留不住,与其白费口舌,不如直接放人。


    南迦点点头,叉子重新拿起来,心情忽然好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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