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心姬。”他的声音不高,却穿透了这片天地的一切喧嚣。


    “你恨的那些人,已经死了。”


    黑雾剧烈一颤。


    “骗你的那个男人,早就被你亲手撕碎了。你忘了吗?那一天,雨水化作利刃,穿透了他的心肺,撕裂了他的神魂。是你亲手做的。”


    海心姬的身形骤然僵住。


    那些疯狂翻涌的雾气,也像是被什么定住,一动不动。


    “那些围剿你的小辈,也死了。你用他们的神魂炼成海鱼,让他们在无尽的痛苦中永远沉沦。这也是你亲手做的。”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叹息:“但是海心姬,十方湮灭非你之过,为何要将痛苦全都加诸在自己身上呢?”


    海心姬的身形剧烈地颤抖起来。


    不是愤怒,不是仇恨。


    是无尽岁月都无法消解的悲伤。


    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填补的空洞。


    “我……”她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因为只有我还活着。”


    她抱着头,身形蜷缩成一团,发出破碎的呜咽。


    是独活于世的自责和愧疚。


    周围的雾气不再疯狂翻涌,而是随着她的哭泣,轻轻颤抖着,发出低低的哀鸣,像是在陪她一起哭泣。


    “我明明杀了那么多人,可我却活着。”


    “这世上没有什么是必须活着的,也没有什么是必须死去的。”


    “你这个心魔,倒是比以前更会说话,更会骗我,真的韩栎天尊才不会这么说的。”


    “那他会怎么说?”


    “你闭嘴!你不配提他,没有人能比得上他,他不会刻意说好话骗我!”


    韩栎怔住,他和海心姬之间,其实并没有很深的交情,将对方留在至宝空间之后,他们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你对我……对他,你为何这么想?你不会最恨男修吗?”


    或许是聊到了海心姬感兴趣的话题,她的确镇静很多,也不再刻意攻击。


    “他……他不一样,你都问过我多少次了,我不是说了吗?我喜欢他,那又怎么样!反正我只有现在敢说出来,他永远也不会知道的。”


    韩栎下意识看向身后的方奕,他竟不知道海心姬会对他抱有这样的感情。


    “你似乎并不意外方奕会成为我的道侣,为什么?”


    他好像没告诉过海心姬,他喜欢方奕。


    海心姬哼了一声,“因为眼神。没有人比我更清楚爱慕一个人是什么眼神和表情,即便他从来不提,但他再次见到方奕之时,我就明白了。”


    韩栎心中暗道:有那么明显吗?那时候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对方奕是什么感觉。


    “那方奕——”


    韩栎刚一开口,海心姬骤然大喊:“闭嘴!你为什么总要提他!他有什么好的,他明明都忘了你是谁!他不值得你喜欢。”


    韩栎还没反驳,沉稳的声音就从背后传来,让他心中安定。


    “值不值得不是你说了算!”


    方奕缓缓睁开眼,透明神魂一步步自眉心踏出、变大,荡起空间层层皱褶,就像无上之神祇,掌管万物之规则。


    自他口中喝出“万物复苏”四个字之时,整个海心姬世界被完全时停,就连韩栎亦是一动不动停在了那一瞬,眼中泛着欢喜,藏着担忧。


    神魂光芒如同涟漪,一圈又一圈,无声无息,无处不在,所过之处,黑雾开始变淡。


    那些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的怨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稀释了一般,一点点褪去那层墨色,露出底下的本来面目。


    碧蓝滢光,是海水,亦是这个世界规则下本应诞生的生命。


    腥红的颜色开始褪去,化作透明的水滴,从半空中簌簌落下,汇入那些正在复苏的海水之中,融为一体。


    狰狞的巨兽,在光芒触及的瞬间,齐齐一颤。


    它们眼中的红光开始黯淡,身上的狰狞开始消解,那些扭曲的面孔一点点恢复原本的模样


    那是一个个男修的面容,年轻的、苍老的、俊朗的、平庸的。


    不仅如此,包括外面的鱼群随之变化,他们眼中浮现出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浑浑噩噩的岁月中,或许也早已忘记自己本该为何?


    然后,他们开始消散。


    化作点点光芒,融入那片正在复苏的海水之中,成为这片天地的一部分。


    海心姬的身躯剧烈颤抖。


    那些光芒正在涌入她的神魂,涌入她每一个被怨气侵蚀的角落。


    她能感觉到,那些纠缠了她无尽岁月的痛苦,正在一点点被剥离。


    “你……”她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却不再是癫狂的嘶吼,而是真实的困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方奕的神魂低下头,看着她。


    那目光里没有怜悯,没有施舍,是冰冷是淡漠,也是视同万物平等的注视。


    “自我毁灭的心态无法解决任何遗留的问题,只有活着才有被救赎的希望。”


    韩栎也恢复了行动,接着说道:“你还活着的意义,不是为了背负他们的死,而是为了完成你自己的生。”


    海心姬愣住了。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原来这是真的韩栎


    那些光芒还在涌入她的身体,她能感觉到,那些纠缠了她无尽岁月的怨气,正在被一点点剥离,一点点消融。


    一滴蓝色的泪水从她眼角缓缓滑落,滴入海水之中,海水如同活了过来,一条巨鲸猛然跃起,发出动听的声响。


    曾经的美好如同生机一般一点点注入躯壳,一道白金神魂缓缓凝聚,海心姬完成了最后的洗涤。


    她似乎听到了未来的召唤,彻底清醒的时候,也终于知道她的路在何方。


    “谢谢。”


    她看向方奕,又缓缓将目光移到韩栎身上,绽放出她最美的笑颜:“谢谢你,韩栎。”


    她一身海蓝的衣衫,美得像海中精灵,不,她本就是海心之灵,此时此刻回归了最纯粹的本质,从怨怼之中脱离。


    头顶悬着一柄一半是蓝一半是红的长剑虚影。


    剑刃的边缘,隐约可见流动的水纹,一圈一圈,永不停歇。


    韩栎喃喃道:“斩墟剑?”


    海心姬点点头:“是,我现在才知道,我本应是此界斩墟剑之灵,可是因为哀怨缠身,封闭自我,无法斩断过去的我,也让他蒙尘至此。这一次,我不会再逃避,我会用我的方式,来保护这个十方界域。”


    “你要去和斩墟剑融合?”


    海心姬点点头:“嗯,我会带着你们一起,见证斩墟剑的诞生,而我们的主人早已等候良久。”


    第219章 谁才是真正的蠢货


    十月一觉醒来,伸了个懒腰。


    底下那群人还在一个劲地攻击巨石。


    众生教的弟子们口中念念有词,一道道金光轰在锁链上,溅起几点火星,然后消散无形;


    铃音宗的几个女修舞动长袖,音波如浪,却连锁链上的海草都未能撼动分毫;


    太显宗的几人更是着急,柳青河急得额头冒汗,恨不得上嘴去咬。


    十月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然后她微微偏头,朝着某个方向看了一眼。


    那边,她能感应到海心姬的情绪正在变化,从癫狂到平静,从痛苦到释然。


    她弯了弯嘴角。


    还是她两位爹爹厉害。


    ——


    梁唯君其实早就发现了不对劲。


    那些海草锁链,根本不是靠蛮力能斩断的。


    他们打了这么久,连一道裂痕都没留下。


    那小女孩从一开始就坐在旁边看戏,一点惊讶或着急的表情都没有,她肯定知道什么。


    但他不想将这个发现说出来。


    至少,不想当着另外两派的面问。


    最好是众生教和铃音宗的人趁早放弃,让他们太显宗独享斩墟剑。到时候,这小女孩的秘密,自然也是他一个人的。


    他偷瞄了一眼十月。


    正好看见她醒来。


    梁唯君心念一动,面上却不露声色。


    他装作随意地踱步过去,在十月身边停下,弯下腰,露出一个自以为温和的笑容。


    “前辈醒了?睡得如何?”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几分刻意的温柔。这张脸配上这个笑容,在太显宗骗过不少女修。


    十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清澈透亮,像是什么都看得明白。


    梁唯君被这目光看得心里微微发毛,但面上笑容不改:“前辈能告诉我怎么解开这锁链吗?前辈有任何要求但说无妨,太显宗定当竭力满足。”


    十月没说话。


    她就那样看着他,看了两息。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和怀里的兔子玩咬手指的游戏。


    梁唯君的笑容僵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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