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见他。
可是韩栎是韩家大少爷,韩家是名门望族,韩栎外祖父是朝中辅国大将军,韩父是中州刺史,又怎么会允许嫡长子和一个男子相爱呢,还是个一无所有的穷秀才。
所以平日他们只能偷偷摸摸见面。
方奕想着从袖中摸出一封信,这是韩栎写给他的。
昨日在书斋韩栎来买书,偷偷塞给他的。
方奕打开信纸的手顿了顿,昨日韩栎的神色似乎很是疲惫,还有几分凝重,到底发生了什么?
里面除了一封信,还有一张银票,一百两,不是小数目。
方奕将银票塞进信封,拉出里面的黄纸展开。
越是往下读,他的眉头便越是紧皱。
韩栎父亲前段时间进京面圣已在归途,不仅如此,和他一同前来的还有太傅孙女赵令仪。
韩栎父亲希望他和赵令仪好好相处,如是一切顺利,太傅便向圣上请赐婚书,成全二人。
太傅手握实权,门生更是遍布朝堂。若是二人喜结连理,韩栎就可顺利入京做太子校书郎,未来便是天子近臣,平步青云。
这便是韩栎担忧的事情。
一条康庄大道,又有几个人能拒绝这般诱惑呢?
他能拒绝,韩家呢?
一旦韩栎父亲回到曹州,他们还会有结果吗?
【你我同在这命运的洪流中挣扎,百姓贫苦,渴求温饱,士族狼心,渴求名望。即便清醒也难以挣脱,可我不愿与这命运同流合污,做一个被牵头的傀儡,我知你亦是如此。】
所以韩栎让他拿着钱去外乡躲一躲,等送走赵令仪,推了婚事,再来寻方奕。
方奕将那封信反复看了三遍。
他读懂了韩栎的处境,他读懂了韩栎的挣扎,也读懂了韩栎藏在字里行间没有说出口的那句话——
“等我。”
可是真的能等到吗?
而且他为什么要等?
等待从来都是无能的表现。
第206章 问心之镜
方奕收起信,揣入怀中,推门而出。
空气……好浑浊,这里真的是他的家?
“是方秀才啊,这么早就去书斋啊?”门口路过的一个提着木篮子的大娘,笑着对方奕打招呼。
方奕点头应道:“是啊,早点去才能早点回。”
他脚步未停,径直朝着书斋的方向走去。
可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住了。
书斋?不,他不去书斋。
他想见韩栎,现在就想见。
三日后,刺史府门前。
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归来将整个刺史府堵的严实,方奕跟着人群远远望着。
一前一后两辆马车上,下来的正是韩栎的父亲韩忠,另一个则是锦衣华服的少女,应当就是赵令仪。
韩栎站在府门中央,身如修竹,容貌俊朗,和他记忆里的韩栎一样,是人群中最瞩目的焦点。
他就站在那里,周身气韵出尘他人,头悬紫气,卓荦不凡。
他面色平静,对着韩忠垂首行礼,没有注意到街角的方奕。
方奕也没有出声喊他。
等众人寒暄一番,一同踏入刺史府后,方奕毫不迟疑的转身离去。
拿着韩栎所赠的一百两去了京城。
我不会在原地等你的,也不会让你在原地等我。
——
韩栎和赵令仪对面而坐,这也是两人第一次正式见面。
岂弟君子,莫不令仪。
太傅给孙女的名字,无不体现对赵令仪的喜爱和期望。
而赵令仪也无愧这个名字,仪容端庄,礼仪得体,无京城官宦子女的娇贵,反而由内到外透着一股风吹不倒的韧劲。
她说,看见韩栎的第一眼,就知他们二人是同檐者,而非知心人。
韩栎轻松一笑,这一句,他便知此女与他一样,他们都有各自的野心。
“韩公子心中有牵挂之人?”赵令仪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
韩栎没有否认:“赵姑娘亦有渴求之望?”
“韩公子为何不逃?”
“我们早已深陷旋涡之中,逃不掉,也没必要逃。”韩栎抬手,替她斟满茶盏。
赵令仪抬眸,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笑意:“有韩公子这般人物,韩家未来无忧。”
“赵大人何必客气,若是能攀上赵家这条大船,自然前途无量。”
韩栎称呼赵令仪为赵大人,果然她嘴唇微扬,心中舒畅。
“哈哈,韩公子客气,这条船上当然不止赵家一个。”
“既如此,还望赵大人,多多提携。”
赵令仪举起茶杯:“我以茶代酒,祝你我合作愉快。”
韩栎端起茶盏,与她轻轻一碰:“合作愉快。”
韩栎虽远在曹州,但朝堂局势他和方奕又岂止讨论过一次?
赵家站在太子身后,但太子又当真稳坐东宫?
三皇子、五皇子虎视眈眈,身后各有望族扶持,不容小觑。
如今圣上体弱,御医只给最多三年时间,这三年必然风云变幻。
前段日子,皇上又将告老还乡的太师请回京城,帮他治理朝政,谁才是最后的赢家,还未曾可知。
所以赵家,或者说太子更加需要韩栎外祖父手中兵权,以防万一。
而赵家也需要有人近未来天子身侧,稳固地位。
赵令仪心在朝堂,根本不愿嫁人为妇,倒是和韩栎不谋而合。
两人商议一番,十日后,赵令仪回京,京中快速传遍二人相谈甚欢的茶后趣闻。
不少人都说韩家和赵家要联姻。
而在赵令仪离开之后,韩栎四处寻找方奕,却所寻无果,徘徊一个月后,终于赶往京城,就职太子校书郎一职。
此时的方奕,正坐在一茶楼之中,品茶听书,摇头晃脑,好不悠闲自在。
一个毫无身份的穷秀才,又如何能在这权势集中的京城搅弄风云呢?
——
京城,五年后。
太傅府。
赵令仪端坐于内室,面前摊着一份密报。她指尖轻轻点在那个名字上——云来居者。
“圣上任命的中书舍人就是他?五年就从布衣而起直达天听?”
跪在帘外的暗卫低声道:“是。此人原名方奕,五年前他从曹州赶来,开始只是在茶楼替人写书信度日。不知为何得太师赏识,引入幕府。”
赵令仪眉心微动,太师?接着继续看着关于方奕的密函。
方奕自称云来居者,写得一手好文章。太师日日拿着方奕所著文章呈交圣上,没过多久,圣上就对其十分好奇。
一日,圣上得知方奕年岁不过二十五,心中更是讶然,迫不及待召见方奕,二人聊至深夜,圣上龙颜大悦。
第二日便以太师举荐为由,赐其右补阙之位。
可谓一步登天,直谏圣主。
这时候没有人太过在意,只以为是圣上时日无多,找了位能说知心话的人。
可五年过去了,圣上龙体不见衰败,反而越发康健,不久前更有御医诊断,言圣上龙体好如万物复苏,生机澎湃,毫无衰败之相!
昨日,这颇为神秘的云来居者终于露出了真面目,也在朝堂之上,正式被任命为——中书舍人。
“中书舍人……”赵令仪轻轻重复,“从一介布衣到天子近臣,他只用了五年。”
而她,太傅之孙,只因身为女子,就走得坎坎坷坷,至今不过是个员外郎。
赵令仪缓缓摇头,不由得想起了韩栎。
这也是位奇人,区区五年便从校书郎,走到如今左中允,连带着韩忠在去年也升为上州刺史。
好在他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但是这个方奕呢?
赵令仪的手指微微一紧,看着密函内容不敢置信:“圣上龙体当真如上面所言?”
暗卫点头:“是三位御医一同诊得,应该无错。而且近一年,皇上去后宫的次数也越发频繁,昨日还有位妃子被断出喜脉。”
赵令仪眉头紧锁,这……方奕难道还是位神医?
“另外,前段时日礼部侍郎之位空缺,圣上却有意拖延,太傅大人便猜测圣上本应是想让方奕就任其职。只是方奕升迁太快了,圣上又担忧群臣不满,所以才只给了中书舍人。
“什么?”赵令仪险些失了平日冷静,这方奕还不足三十岁啊。
呵呵,赵令仪闭上眼,平息着心中惊愕,挥手道:“行了,你退下吧。”
暗卫消失。
室内只剩下她一人,和一室的寂静。
她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宫城的方向。
哪里是什么礼部侍郎啊,圣上分明是在栽培未来宰相。
这方奕究竟有何等经天纬地之才,能让圣上这般看重?
如今龙体康健,天下安稳,东宫那边作何打算?
赵令仪攥紧窗户边沿,心中不由得问道:为何女子不可为相?我的未来又在哪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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