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弟听得目瞪口呆。
“难怪,三哥你突然就到岩口去了……”
“不过,不过,也许那次只是意外呢,或许那支商队里面,有柳州的大人物,大官的亲戚什么的。”
劫匪头子抹了把脸:“你不知晓,澄南的大哥死了之后,我又去投了澄北的大哥。”
“那大哥,也劫了柳州的一个小商队,不过那次,那商队自己就反击了,澄北的大哥,也死了,我那日,刚好拉肚子,没参与劫掠,躲过一劫。”
堂弟已然听得呆滞了。
他突然灵光一闪:“那,那岩口……”
劫匪头子沉重的闭上双眼,点了点头:“岩口有一日,来了一队新商队……”
“三哥,你又拉肚子了?”
劫匪头子:“哦,那倒没有,我认出来那是柳州的旗帜,看大哥已经带人冲下去了,赶紧扭头跑了,还好那帮人正在对战,根本没顾得上我,我一路跑出城,什么都没带,好不容易才回到家。”
“果然!我回家几个月后,便得知,那岩口的大哥,也没了。”
堂弟整个人都恍惚了。
他从小就被家里人告知,三哥是最有出息的,三哥在外面赚大钱。
后来得知三哥是劫匪,虽有些幻灭,但又觉得,劫匪也挺威风,至少不会饿死。
三哥能一路拼杀活下来,定然也是有一身本事在身的。
可如今,他竟得知,三哥现在还活蹦乱跳,不是靠一身武艺,靠的是从小就不好的肠胃,和跑得快?
“三哥……我不想当劫匪了。”
“我肠胃好,跑的也慢……”
又一巴掌拍在他头上:“狗屎!不当劫匪!吃什么?!家里米缸都见底了!你不想活着了?!”
那年轻人便又默默趴下去:“那还是当劫匪吧。”
“三哥。”
“嗯?”
“柳州对这么远的商队,都这么好,收税是不是也没那么多啊?”
“那谁知道,我每次见到柳州人,要不就是在和他们对打,要不就是在逃命,哪有空问。”
“三哥,我们要不也去柳州吧?他们对商队好,对咱们说不定也好。”
“拿什么去?一路走过去,不要粮食?没有骡子驮货,路上在哪里睡?遇到了劫匪怎么办?路上病了怎么办?你爹和我娘,哪个是能走远路的?”
年轻人就不说话了。
“三哥。”
“嗯?”
“他们说,外面这么乱,是因为皇帝死了,大家在抢着当皇帝,你说,要是有了新皇帝,咱们是不是就不用饿肚子,也不用当劫匪了?”
劫匪头子想了想。
“那我希望柳州的老大当皇帝。”
“为什么?柳州不是还险些杀了你吗?”
“他们要杀的是强盗。”
“我们不就是强盗吗?”
劫匪头子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才闷声说。
“我们以前也不是强盗,要是我们生在柳州,肯定就不是强盗了。”
“所以,要是有新皇帝的话,就让柳州的州牧当吧。”
第224章 贼子安敢辱我!
强盗们在畅想“新皇帝平了天下我们会如何”,那边,在他们看来也是大人物的柳州信使还在送信途中。
送信,在柳州是个不好不坏的差事。
坏的嘛,出的是外差,出门肯定有不方便的地方,吃不好睡不好是肯定的,还要防备着野兽贼人,有时候到了一个地界,吃当地食物,若有水土不服,病上一场,就算是有药,在外地不幸去世也是有可能的。
好的嘛,自然是这薪资待遇,相当之高。
“交通补助,住宿补助,餐饮补助,出差补助……”
小何咬着牙,一边看着队长帮自己清洗腿上的伤口,一边嘴里喃喃自语。
伤口处,正有两个血洞,一看就是蛇咬的。
“别念叨了,死不了,你这伤口没有肿胀变色,你也没有别的症状,那蛇八成是条无毒蛇。”
一旁的小钱狠狠松了口气:“还好还好,虚惊一场。”
小何浑身都是汗水,被吓出来的,听了队长的判断,整个人才放松下来,苦笑着抹了一把头上的汗:
“还以为我家里人要拿抚恤金了。”
队长示意另外两名队员扶住他站起来:
“都与你们说过了,这外面不比柳州,不管做什么,都要长个心眼,就算是方便的时候,手里的棍子也不能停,打草惊蛇,你得打了,才能惊到蛇。”
小何苦着脸:“我去方便前,拿棍子将周边草丛都打过一遍的。”
队长年纪三十不到,眉头一皱,也很有威势:
“此地周边并未有多少人居住,人少了,野兽便胆子大,你光打一遍怎么行,还好这次是无毒蛇,若是有毒,我回去了要如何与你家人交代?”
小何诺诺应是,一旁同为新人的小钱也赶紧跟着点头。
其实来之前,他们也将各种注意事项背的滚瓜乱熟,但人教不如事教,经过这次小何去草丛方便被蛇咬事件,新人们应该将“就连上厕所也要不断拿着棍子打周边草”这件事狠狠记在心中了。
队长虽拧着眉,看上去有些生气的样子,但实际上,心底是并未有多少怒意的。
都是人,若不经历,不学习,也不可能天然就是个老练成熟的信使。
她实习的时候,也犯过错误,一代代的教下来便好了。
不过面上嘛,还是要装出一副生气模样,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总有些跳脱,但若前辈生了气,他们也就知道接下来该谨慎小心一些了。
柳州城实在是被州牧大人管理的很好。
不止没有什么歹人,就连猛兽也被各种驱逐,每次到了蛇多出没的季节,会在城池周边种植一些蛇类不喜的植物,也会定期排查下水口处。
住在城内时,几乎是看不到蛇的,就算是在城外郊区,也只能瞧见一些小蛇,这些小蛇怕人,见到人,就会远远躲开。
哪有像是这里的蛇一样,见到人在方便,或许是看错了以为是什么猎物,也可能是想要驱赶,凑过去就是一口。
在柳州住习惯了的人,确实不适应外面。
不光是有着诸多完全不怕人的野兽,还有人,以及外面的官兵,外面的道路。
有时候,见着人还不如见不到人。
赶路要紧,小何的伤口包扎好后,六人继续前行,走着走着,前方一个草丛处聚集着的鸟群,听到动静,警惕的扑棱棱飞起。
队长立刻掩住口鼻:“戴好口罩!”
“是!”
后方五人齐齐应答,纷纷拿出厚重的口罩戴好,又加快了行进路线。
这一幕他们已经见过多次,不用去查看,就知道草丛里有什么。
小钱与小何的位置在中间,前方两名前辈,后方两名前辈,若是有什么危险,他们立刻就能反应过来,这种前后保护式待遇,是实习生才能有的待遇。
马儿从崎岖的道路走过时,小何撇过了头,小钱却将视线投向草丛处。
隐约可以窥见一腐烂的人脚,被鸟啄食的露出白骨。
是病死的?是被掳劫了财物又劫去了性命的?还是意外死在山间?亦或者是家中粮食空空,拼着最后一口气出来寻食的?
都有可能,这一路上,他们已见了太多太多。
来时,走的水路,一路上虽偶有风浪,但也有惊无险,加上船上八成都是柳州人,感觉与在柳州境内也没什么不同。
回时,就没这么好运,正好能够搭上要回柳州的商船了,走陆路,见到的城市与人多了,越见,越能深刻意识到,其他地方与柳州的不同。
政权更迭,赋税沉重,农田被毁,饥荒水灾,盗贼横行,人人麻木。
几乎每个城市,无论繁华与贫瘠,当地的普通百姓,日子都过的苦不堪言。
没饭吃,已经成为一种常态。
两位实习生先是有些震撼,随后,又会想到。
是啊,没饭吃,才是常态啊。
他们没来到柳州之前,不也照样吃不饱穿不暖吗?
在柳州过了几年的好日子,竟都快要忘了,以前如何艰难求生了。
待过了这段路之后,小钱才重重吐出一口气:
“我小时,村中人多有饿死,家人无力收敛,便直接将人丢弃山中,那时我虽然年幼,但也见怪不怪,出门见了尸首,不过是看一看,就继续找野菜去了。”
“可如今,只是看了一眼,这心底竟莫名难受极了。”
队长也叹息一声:“都这样,在柳州待久了,心肠都会变软。”
又快马走过一段路,到了吃饭的时间,众人下马,各自忙碌,等着饭熟的时间,其他人要么拿出一些话本子来看,要么互相交谈。
小钱却是搬着自己的木板,当做桌子,在上面详细写下方才见到的,那只腐烂的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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