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打不过,也一定能有人去求援。
草原上各个邻近部落的关系未必会好到哪里去,但一旦有附近的部落被强盗掠劫,其他部落收到求救,肯定会去救援的。
因为强盗们是不会好好自己放牧的,所以他们永远不会满足于只掠劫一个部落,当这次被抢劫的部落食物吃完了,他们绝对会盯上其他部落。
而遇到打不过的强盗,各个部落也有自己的应对方式。
布尔罕:“这样强大的强盗,不行,我要回去告诉我们的首领,要快一些搬离这片草场了。”
——是的,他们的应对方式是逃跑。
这一片地方有强盗,那整个部落一起迁移到没有强盗的地方就好了。
“不,我认为这不是强盗。”
托钵的表情却愈发凝重,他仔细检查了被袭击部落附近的地面,又贴在地上仔细观察着剩下的些许小痕迹,眉头皱得更深了。
“这更像是……一支军队。”
“一支强大的,有纪律,所有士兵都听从首领命令的军队。”
而且这支军队大概率并不属于突厥。
突厥人的武器水平是差不多的,不可能突然冒出这样精良度远超突厥的武器。
且就算是铁勒兀惕部招惹了一个有军队的大部落,也一定会先和葛逻禄部交涉,因为这是归属于他们的部落。
最重要的是,如果有个大部落拥有了如此精良的武器,早就开始对其他部落发动战争了,不可能这样攻击完就走,在草原上生活,也是需要威势的。
是远方来的军队吗?
托钵想到了父亲对他说的,一直朝着西方走,会见到很多不同的国家,北方与南方也一样。
这只是长辈们传下来的传说,并没有人知道真假,倒是曾经有部落活不下去,朝着西方走去,最后有没有回来,也没有明确的记录,毕竟突厥是没有自己文字的。
但托钵相信有人回来过,如果没有人归来,怎么会有这样的传说呢。
他正在头脑风暴,布尔罕却猛然想到什么,浑身一震。
“托钵大人,我想到了,铁勒兀惕部里很多人都在养伤,我询问原因,他们说,是有个大安商队来部落进行交易,铁勒兀惕部想要掠劫他们的货物,这支商队却非常厉害,不光没有被抢走货物,还死伤了铁勒兀惕部很多儿郎。”
“你说会不会,就是这支大安商队来报复了?”
托钵第一反应就是:“不可能,大安人哪有这么厉害。”
中小部落的人可能还不清楚,但托钵却很清楚,现在的大安根本无暇顾及突厥,而是都在忙着内斗。
就算是大安人,这可是草原,是突厥人最擅长战斗的地方,大安人这个老对手,无论是兵器装备还是粮草应对,他们都清清楚楚,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实力。
布尔罕却觉得就是这样:
“是真的,他们说过,那些大安人用着奇怪的弓箭,离得很远就能射中,大人你刚刚不也说了,在这里看到了箭痕吗?”
“对了,铁勒兀惕部的人还跟我说,这个商队自称是什么柳州商队,说要是敢掠劫他们,就是在得罪整个柳州,得罪州牧大人,托钵大人,柳州在哪里?州牧大人是谁,是他们的首领吗?”
托钵背后缓缓起了一层冷汗。
他起冷汗,是因为他知道柳州确有其州。
大安新崛起的一个势力,一个叫做柳意的女子,横空出世,拿下了柳州。
如此短短时间便崛起,还是在北地,突厥自然也对她多方关注。
但柳意是个实在强势的性子,她管辖的地区,但凡是有突厥人前来掠劫的,几乎都被斩于刀下。
托钵原本对柳意是没什么其他情绪的,对于他来说,柳意也不过只是北地的一个新势力,就如同灵州的那些势力一样。
她不是突厥的阻碍。
但现在,看着一夕之间便空无一人的中型部落,托钵不是很确定了。
每一名突厥人都很清楚,当对方带兵来到自己的地盘代表着什么。
只不过以前都是突厥人侵犯大安朝,大安朝被动反击,却几乎不怎么侵入草原。
虽然大安朝在强盛的时候不侵入草原,纯粹是因为没瞧上这块地盘,打下来也是浪费兵力人力,还要费尽心思去维持地方。
但不得不说,这一直让突厥人处于心理优势,什么时候攻击,什么时候发动战争,是由他们说了算的。
而现在,一支很有可能来自大安柳州的军队,悄无声息进入到了草原……
柳意她想干什么?!!
托钵急匆匆就回了葛逻禄部,将自己的发现与猜想,告知了父亲阿热。
“不可以让那些来自大安的商队在草原上肆意走动了,他们并不安全,甚至很危险!”
他极力劝说着自己的父亲:“我们应该赶走他们,不再允许他们进入草原!”
托钵没说杀死他们,虽然突厥人杀大安商队是很常见的,反正草原茫茫之大,就算是那些大安人死在草原上,他们的皇帝也不会来找突厥的麻烦。
但显然柳意不一样,否则,就不会铁勒兀惕部的事了。
葛逻禄部现在有自己的大计划,托钵不认为他们适合当下就与柳意翻脸。
阿热靠坐着羊皮垫,一双已初显年老的眸子里,映射着沉稳:
“已经晚了,我的儿子,在发现这些商队到处都是的时候,我曾经试图派人驱逐过他们,但受到了阻碍。”
托钵:“是那些商队反击了吗?他们就算是再厉害,数量也不多,只要我们将各个部落中的儿郎派出去,一定可以将他们赶出草原。”
“不,事情并不是这么简单。”阿热叹气:“阻碍我的不是那些商队的抵抗,而是葛逻禄部下属和联盟的其他部落。”
托钵不可置信的睁大眼:“他们竟然帮着大安人?!疯了吗?!”
“他们没有疯,只是舍不得大安人带来的好处,那些商队带来了盐,粮食,还有各种药物,只需要一些牛羊就能换取……”
“因为这些商队的到来,原本吃不饱的部落有了多余的食物,因为买不起盐巴而虚弱的部落重新充盈,以往只能等死的受伤者有了伤药可以痊愈。”
“最重要的是,他们带来了知识,他们教导我们的牧民种植耐旱作物,又教导部落中的一些人如何治疗牲畜,怎么储存更多的冬季饲料,又怎么预防疾病,怎么种植牧草,甚至,他们还教人怎么查找哪里有盐矿。”
托钵一开始还很愤愤不平,听着听着,那股气就消了,只觉得莫名其妙。
有种好好走在路上,突然被塞了一个亿支票的感觉。
“他们,他们……”他结结巴巴,只能找出一个攻击向:“我们可是和大安向来关系不睦,他们会有这么好心?”
阿热摇头:“托钵,你太年轻了,这不是好心,这是一个陷阱,一个明明知道前方危险,却还是会让人忍不住踩下去的陷阱。”
“当一头有着矫健身姿,每日都在捕猎的狼突然被圈养起来,每日都有大口的鲜肉给它吃,它不再需要捕猎也能吃饱肚子,你说,这样一直养一年后,这头狼还会像是一年前那样勇猛吗?”
“这时候将它放回草原,它连三天都活不下来。”
托钵背后又开始出冷汗了:“这是阴谋,是一场针对我们突厥的阴谋!”
“父亲!我们要制止她!”
阿热长长舒出一口气:“晚了,就连处罗现在都认为,既然占取幽州的计划,不行了。”
处罗就是葛逻禄部中另一个政权的首领。
比起阿热,他更年老,也更不愿意将部落陷入战争,原本对于阿热执意要攻打幽州的事,处罗就处于犹豫状态。
阿热花费了很大的力气才说服了他,并且让渡了一些在葛逻禄部的权利。
但现在,处罗的态度坚决下来,一方面是因为牧民们学到了很多有用的东西,未来日子不会那么难过。
另一方面,也是很清楚,现在的各个部落,已经在短短时间内,被消磨了一部分血性。
最重要的原因是,一支柳州商队接触了他,给他送上了许多精美的瓷器和茶叶细盐。
首领阿热的名字在突厥语中,代表着领袖与统治者的意思,他是从自己的父亲手里继承的首领,从小他的目标就是带着部落中的人过上好日子。
因此,他精心策划了一场突袭,绕过边军的耳目,通过一段时间将突厥的士兵埋伏进幽州,在到达数量之后,猛然发动攻击,占取幽州。
只要葛逻禄部率先占领了幽州,去到了丰饶的中原,草原上的其他想要去中原的部落,自然会依附葛逻禄部。
葛逻禄部会越来越强大,慢慢积累实力,拿下更多的地方。
但现在,这一切都成了空想。
葛逻禄部的儿郎们或许还愿意战斗,但依附葛逻禄部的小部落,和其他联盟部落,都改了口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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