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下意识揉了揉眼睛,暗自腹诽,眼前这满眼期盼、待人亲昵的小主子,怕不是被什么邪祟附了身?
陆清言连忙躬身摆手,语气恭谨:“多谢小主子体恤,尊卑礼法万万逾越不得,奴婢在旁伺候布菜便好。”
顾沉闻言垂下长长的眼睫,小嘴微微抿起,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巧兰站在侧边,眼睁睁看着一贯冷僻的小主子流露这般孩子气的模样,越发震惊。
这位新来的宋姑娘手段实在高明。
用完早膳,夫子便来了,三个孩子去上课时,陆清言才和巧兰一起用早膳,陆清言性子和善,想和人打好交道时,总能让人如沐春风,调来一日,便和巧兰熟悉了起来。
第二日众人刚用完早膳,膳碗才由小丫鬟收拾进后厨,巧月便踏着满地碎光登门。
陆清言正立在廊下理着晾晒的绢帕,瞧见她,巧月脚步一顿,眉眼间带着几分意外,“来时路上便听闻你调任清辉堂,今日一见果真不假,恭喜宋姑娘,在清辉堂当差,往后升任大丫鬟指日可待。”
陆清言敛衽含笑:“清辉堂正值缺人,不过是运气好侥幸补缺,大丫鬟的福分从不敢奢望。姐姐今日过来,可是有差事吩咐?”
巧月缓步走上台阶,她一身青色布裙素雅规整,神色温和,“小主子每逢初一、十五休沐,再过两日便是初一,届时徐姑娘会携幼侄前来府中做客。这两日你们用心整饬院落,待客所需鲜果、茶叶,径直去茶房、果房支取便是,自下月起,清辉堂也有每月份例,你们去账房申领签牌,按月定点支取即可。”
巧兰素来与巧月交好,知晓她藏在心底的情愫,当即眉头一蹙,语气带着几分不平,“哪个徐姑娘?难不成是徐娅晴?这人倒是心思活络,就是打上了小主子的主意。”
巧月秀眉微蹙,眼尾淡淡一压,语声平稳无波:“巧兰,隔墙有耳,谨言慎行。”
院中风掠过兰草,沙沙作响,巧兰撇了撇嘴,“这院里就咱们三人,哪里来的外人,我也就只在你跟前随口抱怨几句。”
巧月有些无奈,转移了话题,“若是人手不济,只管捎信与我,我可调派两名丫鬟过来帮衬一二。”
巧兰顺势拉住了她的手,说:“我送姐姐出府,清言你暂且回屋歇息片刻。”
陆清言会意,晓得二人要说私已话,便没有随行相送。
二人沿着院外栽满海棠的道路,往前走去,四下花木幽深,周遭再无当差仆婢。
刚走出院门数十步,巧兰便开门见山:“哪里需要外调丫鬟?旁人手脚粗笨哪里合用。不如我去太皇太后跟前求情,索性把你调来清辉堂,徐姑娘都能来做客,你干脆来这里当差,往后也能与我做个伴。”
“万万不可。”巧月脚步顿住,素白面颊漫上一层浅绯,垂眸望着脚下的青苔,语气轻而克制,“妹妹好意我心领,这点私事,万万不能叨扰太皇太后。”
巧兰眉头拧得更紧,满心费解。
在她看来,太皇太后素来器重巧月,只要巧月开口,抬举做姨娘并非难事,换做自己定然想方设法谋求近身机缘,偏偏巧月一味退让、半点不肯争取。
她忍不住伸手轻点巧月额头,恨铁不成钢:“你真心倾慕王爷,便该想方设法常在他面前露面。我与陈振不也是主动争取才修成正果?”
巧月立在浓荫之下,日光透过枝叶碎碎落在她肩头,她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攥紧,眼底掠过一缕落寞,却依旧恪守本分,“休要胡言,王府家规森严,向来容不得丫鬟攀附主子、痴心爬床,失了规矩便是自毁前程。”
院内,陆清言本无意闲坐,拎着铜制花洒预备给阶前建兰浇浇水,刚挪到院墙根下,墙外二人的对话便飘进耳中。
她登时僵在原地,没料到二人特意走出院落闲谈,偏偏落脚之处紧贴院墙。她慌忙放下花洒,正要蹑脚退开,转角处忽然闪出小小的身影,顾沉好奇尾随过来,恰好也听见墙外的对话。
一大一小面面相觑,顾沉像是偷偷干了坏事被撞破一般,白嫩小脸瞬间涨红,连忙竖起小手抵在唇边,比出噤声的手势,示意陆清言切莫出声。他倒要暗中瞧瞧,这名丫鬟是否当真有心攀附父王。
墙外的巧兰仍在苦口婆心劝说:“你不必这般妄自菲薄,你受太皇太后看重,本就和寻常丫鬟不一样。何况,徐娅晴绝非宽厚性子,一旦嫁入王府,你往后再无半分机缘。”
“王爷对陆姑娘情深义重,徐姑娘也未必能入府。”巧月望着王府连绵飞檐,唇角扯出一抹苦笑,她再得太皇太后倚重,也只是个丫鬟,“我心里有分寸,你不必替我忧心。”
巧兰无可奈何地叹气:“罢了,你的心思我实在琢磨不透。眼下是来清辉堂最好的契机,错过再无机会。你且考虑考虑,我还要回去当差,便送到此处。”
陆清言心头五味杂陈,敛了方才偷听的纷乱心绪,俯身牵起顾沉温热的小手,转身缓步退回屋内。屋中窗棂漏进细碎天光,案头摆着未收起的书卷笔墨。
她尚未想好,怎么开口,就听他仰着小脸问,“宋姨,为什么这么多人惦记父王?”
“摄政王身居高位、手握权柄,倾慕王爷的人本就不会少。往后王府里还会陆续遇上形形色色对王爷心存爱慕的女子,这都是人之常情。往后再听闻这些闲言碎语,小主子听过便可抛之脑后,不必放在心上。你年岁尚小,首要之事便是潜心读书习武,莫要被后院琐事扰乱心神。”
顾沉顺从地点头,纤长卷翘的眼睫在眼睑处投下一小片阴影,模样乖巧得不可思议,却忽然说:“倾慕爹爹的人再多,他也只心悦娘亲。”
陆清言听见这话,心尖猝然一颤,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万般酸涩堵在心头,心悦吗?他虽待她严苛,却事事上心,也许曾经确实心悦过吧。
可两人身份天差地别,他早晚有一日要迎娶王妃,赵香香尚未嫁入王府,曾屡次刁难她,害得她险些没了宝儿。
陆清言揉揉他的脑袋,什么也没说。窗外微风拂过院中海棠,几枚粉白花瓣飘落在地上,她面上浮起一抹淡淡的怅然。
顾沉扫见她低落的神色,小小的心口也莫名跟着发闷,耷拉着眉眼,歪着头执拗地问:“你觉得父王会不会娶徐姑娘?”
陆清言神色微滞。
她弯腰屈膝,细细替孩童理好歪扭的锦缎衣领,柔声道:“王爷婚配之事事关重大,自有他权衡决断,不是旁人能够揣测的。”
顾沉乌溜溜的眼珠转了转,小脑袋轻轻点了两下,一脸笃定地说:“父王绝不会娶她的,你放心。父王的心里自始至终就只有我娘亲一人。”
说罢扬起小脸,黑眸亮晶晶的,满是孩童毫无来由的笃定。
陆清言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正恍惚着,小家伙握住了她的手,拉着她进了寝室,“我有娘亲的画像,你想看看吗?”
陆清言分明感受到,小家伙在她手心写了几个字,一遍又一遍,“你是娘亲吗?”
作者有话说:
提前发表啦,明天早上七点见,比心心
第26章 寻她
她心尖颤了颤,百般情绪涌上心头,眼眶都有些发酸,对上小家伙期待的目光,她没否认,只轻轻点头。
顾沉眸色骤然一亮,她竟真是娘亲!
之前他就猜测过,她是不是娘亲,可时间有些对不上,他刚来到王府没几日,她竟也来了,按话本所言,她应该在南疆才对。
难道娘亲和他一样,也重生了?正猜测着,掌心又有些痒,怕隔墙有耳,她轻轻在他掌心写道:“宝儿,是娘亲不好,没能护住你。”
顾沉连忙摇头,也在她掌心写道:“娘亲能来寻我,孩儿已经很高兴了,您不必自责。”
他一脸新奇地看了看娘亲的脸,也不知道她怎么打扮的,竟和之前截然不同,他走到书柜前,将娘亲的画拿了出来,笑得露出一口小白牙,“这是爹爹画的哦,好看吧。”
陆清言目光不由落在了画上,画中的女子倚在栏杆上,正在喂鱼,湖里是大片的荷花,好几只鱼儿,跃出了湖面,朝她涌来。她动作悠闲,目光却带着一丝怅然,画的竟真是她。
他画得确实很好看,景色和人物都栩栩如生。
陆清言认出了这身衣服,当时她尚未及笄,每每想念兄长时,她会偷溜去水榭赏荷,不曾想竟被他瞧了去,还作了画,“王爷给您的?”
顾沉眉眼带笑,“嗯,我好奇娘亲的相貌,入府没多久,便问了问父王,她长什么样,父王便给了我这幅画。”
这时,月牙跑了进来,“小主子,夫子来啦,要上课了。”
顾沉小心翼翼将画收了起来,眉眼弯弯地说:“我先去上课啦。”
见他如此欢喜,陆清言也很欢喜,“去吧。”
一个上午,顾沉都有些飘飘然,上课时都有些走神,总是想起娘亲,她竟真的来找他了,小家伙眉眼含笑,活像偷到腥的小老鼠,神采都飞扬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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