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沉轻轻颔首,望着她眉眼间真切的欢喜,心头不由一动,脑海里猝然浮现出娘亲望见自己时温柔含笑的容颜。


    他下意识抬眸细细端详眼前女子,她面色蜡黄憔悴,面颊散布细碎雀斑,身形单薄枯瘦,周身模样与娘亲相去甚远,唯有一双眼眸,依稀能寻到半分相似的轮廓。


    他默默垂下眼睫,有些怅然。不自觉生出一丝奢望,如果知道他还活着,娘亲会来寻他吗?


    有侍卫盯着,陆清言并未多逗留,将花瓶放下后,便离开了。


    *


    暗无天日的诏狱深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陈嬷嬷被铁链锁在刑架之上,四肢绷得笔直,身上早已布满狰狞伤痕。


    这般酷刑,寻常壮汉挨上两样便会哀嚎招供,可她凭着对许王妃一腔愚忠,咬牙死扛,纵然遍体鳞伤、气息奄奄,自始至终牙关紧锁,半个字的内情都不肯吐露。


    顾凌川一身黑色暗纹锦袍,缓步走了进来。他身姿挺拔冷峻,深邃的眼眸覆着一层寒霜,居高临下地睨着刑架上奄奄一息的嬷嬷,他未曾多言,只淡淡抬手示意。


    锦衣卫当即押着一个年轻人入内,那是陈嬷嬷唯一的儿子。他尚年轻,早已被诏狱的可怖景象吓得浑身发抖,身子软绵绵的几乎站立不住。


    陈嬷嬷涣散的眼神骤然一凝,眼底闪过一丝恐慌。


    未等她开口求情,顾凌川已接过锦衣卫手中的长刀,他眸光冷厉,当着陈嬷嬷的面,抬手举刀,狠狠朝着年轻人猛劈而下!


    “噗——”


    温热的血水骤然喷溅而出,劈头盖脸洒了陈嬷嬷满脸,滚烫腥甜的触感瞬间席卷全身。陈嬷嬷凄厉地闭紧双眼,心口像是被生生撕裂,极致的恐惧击溃了她所有底气,唇瓣颤抖个不停。


    不对,陈嬷嬷颤抖着睁眼,方才那致命一刀,并未伤她儿子分毫,刀锋偏转,狠狠劈在牢中一旁待刑的死囚身上。那犯人当场倒地哀嚎,血水肆意蔓延,染红了石地。


    她儿子早已吓得涕泗横流,尿湿裤子。


    顾凌川收刀立定,刀上血珠缓缓滴落,他垂眸望着颤抖的陈嬷嬷,语气平淡无波,却字字诛心:“本宫耐心有限,说,还是不说?”


    顾凌川唇角噙着一抹凉薄笑意:“念在你儿子尚无大恶,本王暂且饶他一回。你若冥顽不灵,下次斩去的便是他的脑袋。他今年方才二十,想来舍不得年纪轻轻断送性命。”


    他一袭黑色锦袍,立在原地宛如冷面阎罗,慑人气场压得人喘不过气。


    一旁陈嬷嬷的儿子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死死抱住陈嬷嬷的腿,浑身瑟瑟发抖,连声苦苦哀求:“娘!您就招了吧!不为您自己,也为孩儿想想,我还这般年轻,实在不想死啊!”


    陈嬷嬷面色几番挣扎,嘴唇簌簌发抖,“王爷!犬子全然无辜,您这般肆意动用酷刑,就不惧天道轮回,招来天谴报应吗?”


    摄政王慢条斯理擦去利刃上沾染的血迹,眉眼沉沉,“天谴?当初你们掳走顾沉时,怎没想过会有今日报应?本王耐心有限,倒想试试,这一刀劈在人头之上,是何等光景。”


    说罢,他抬手举刀,锋利的刀刃直直抵在年轻人脖颈之间。


    昔年先帝骤然崩逝,新帝尚在襁褓之中,朝局动荡,其余三位藩王接连起兵谋反。是他凭一身铁血雷霆手段,亲率大军镇压叛乱,肃清逆党,就连诸多心怀异心的朝臣也尽数严惩。他以雷霆之势稳住朝堂大局。朝野上下皆惧他,私下皆称他为冷面杀神。


    陈嬷嬷深知他言出必行,哪里敢拿亲生儿子的性命去赌,万般无奈之下,终究红了眼眶,颤声道:“王爷若肯放他们离开京城,该说的我会说。”


    顾凌川神色不变,“想谈条件,得看自己有无资格。”


    “如果我说,我知道陆姑娘去了哪里呢?”


    作者有话说:


    明晚见,比心心


    第10章 他这么老


    陈嬷嬷说完,便闭紧双目,摆出一副软硬不吃、任打任罚的模样:“老婆子也不是被吓大的,王爷若不肯先放人,老婆子便是拼了这条老命,也不会吐露半个字。”


    立在摄政王身侧始终默然的锦衣卫千户闻言,唇角扯出一抹冷嗤:“锦衣卫眼线遍布大魏疆土,只要我们有心追查,任凭人遁往天涯海角,照样能拘拿回京,嬷嬷何苦拿性命做无谓的要挟?”


    陈嬷嬷淡淡一笑:“锦衣卫本事通天我自然知晓,只是我信王爷素来一言九鼎,绝不滥牵无辜。只等他们安然离京,旁人便犯不着为讨好王爷,千里迢迢追捕、痛下杀手了。”


    顾凌川眸色沉凝如墨,沉默片刻,抬手沉声吩咐:“放人。”


    陆清言一整日心情都很好,入府多日,总算亲眼看到了宝儿,虽然不能和他相认,能确认他安然无恙也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当夜她难得一夜好眠,入了梦乡,她已与宝儿坦然相认。梦里她带着孩子去往山间寨子,白日手把手教他识文断字、分辨山野草药,闲时一针一线缝制柔软小袍,孩童穿上新衣,眉眼鲜活可爱,件件光景圆满称心。


    翌日晨光入户,陆清言心绪舒展,胃口也比往日好了许多。刚用罢早膳,正与小春收拾妥当预备去往花园,刘管事已然寻了过来。


    “太皇太后身子日渐康健,再过几日打算在王府设一场赏花宴,往后几日你们几个仔细打理各处园囿,万万不能出半点疏漏。”


    小春素来伶俐嘴甜,又时常体恤刘管事腿脚不便,帮着跑腿采买、挑水打杂,最得刘管事偏爱。她笑着上前问好,随口试探:“太皇太后往日素来厌烦宴饮应酬,怎么忽然想起置办赏花宴?莫不是为了王爷的亲事?”


    刘管事笑着屈指轻点她额头:“就你心思通透,正是为此。”


    太皇太后心头多年放不下的一桩心事,便是摄政王迟迟未定亲事。她压低语声:“前阵子娘娘前去庙宇礼佛,顺带求了王爷姻缘,抽得一支上上大吉签。此番赏花宴邀来的全是京中名门贵女,娘娘存了相看的心思,府上怕是不久便要迎来新王妃,你们伺候之人万事谨慎,万万不可行差踏错。”


    细细叮嘱完毕,刘管事方才转身离去。


    小春长长叹一口气:“这下好了,往后几日有的忙碌了,咱们动身吧。”


    说着抬手在陆清言眼前晃了晃:“发什么呆?魂都不在身上了。”


    陆清言猛然回神,眼底还凝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轻轻摇头,“无事,只是暗自纳闷,王爷这么老了,缘何至今不曾娶妻。”


    小春慌忙抬手捂住她的嘴,急声道:“我的好姐姐,这话可万万不能在外乱说,咱们王爷哪里算老!”


    陆清言睁着一双清澈眼眸,满脸无辜。


    小春忍不住想笑,也是,大魏男子多十七八岁定亲,二十成婚,王爷已然二十七,寻常世家子弟这般年纪,早已妻妾环绕、儿女绕膝,单论年岁确实偏大,可这话私下想想便罢,断不敢当着旁人议论。


    往后两日,王府上下尽数投入赏花宴筹备,园丁修整花木、仆役陈设摆件,处处人影往来,一派繁忙。


    顾凌川听闻设宴缘由,只觉头大,待到入夜处置完公务,便独自移步去往太皇太后的寝院。


    时序近中秋,沉沉夜色笼罩庭院,檐角悬着细碎月光,院中桂树满缀嫩黄花蕊,晚风一过,清甜暗香漫溢四处。


    太皇太后院落仍旧灯火通明,烛火透过纱纸漾出融融暖光,入秋夜寒浓重,侍女早早合上雕花格窗,阻住廊下冷风。


    守在院门前的老嬷嬷见摄政王玄色袍角踏月而来,连忙敛身行礼,快步入内通禀。


    太皇太后素来眠浅难安,正斜倚铺着锦缎的软榻,贴身丫鬟屈膝立于身侧,细细替她按揉太阳穴。听闻禀报,她无奈轻叹:“让他进来。”


    顾凌川衣袂被夜风微微掀动,身姿挺拔走入内室,屋内莲纹熏炉燃着龙涎香,袅袅烟气缠缠绕绕,暖香驱散一室寒凉。


    太皇太后抬眸淡淡睨他一眼:“平日里公务缠身难觅踪影,今日倒是有空登门,想来是为了赏花宴的事,不愿哀家替你张罗婚事?”


    “母后明鉴。”顾凌川躬身回话,“眼下朝堂诸事冗杂,各地赈灾、九边整军接连压身,中秋夕月大典的礼制规制尚待敲定,儿臣实在分身乏术,还望母后体恤,不必劳心设宴,白白损耗心神。”


    好不容易求得上上姻缘签,太皇太后怎肯轻易作罢:“哀家不强迫你刻意应酬,你若当真繁忙,抽不出空闲便罢,若是得空,好歹露面片刻,说不准便能遇上合心意的姑娘。”


    “心仪”二字入耳,顾凌川心头骤然一颤,脑海不受控制闪过一张含泪楚楚的容颜,喉间微滞,事情尚未查明,他未曾多言半句。


    辞别太皇太后,他顺路绕行去往顾沉的居所,走了临水僻静小径,跨过青石石桥再往前便可达院落。夜色幽深,湖面浮着薄薄雾气,岸边青草沾了夜露,四下静得只余风吹桂叶的簌簌声响,行至半途,他骤然驻足,沉声低喝:“何人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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