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要抬手,就能轻松制住这个醉酒失控的男人。


    但他不能。


    一旦动手,后果无穷无尽,只会给妹妹招来更多麻烦,给原本难熬的日子雪上加霜。


    他硬生生扛着所有殴打。


    高泰安坐在电脑前,心绪愈发不宁,屋里的吵闹声越来越剧烈,这是他的亲儿子啊,下这么重的手?


    里面的辱骂还在持续。


    “废物!畜生!白养你这么大!”


    高泰安他走到隔壁敲门,不轻不重,敲了三下门。


    咚咚咚。


    醉酒男人暴躁大吼:“谁啊!滚!”


    没人开门。


    高泰安再次敲门,力度稍重,门内男人气急败坏,骂骂咧咧冲过来,一把拉开大门。


    男人醉眼惺忪,满脸戾气,瞪眼:“你谁啊?敲什么敲?闲得慌?”


    高泰安视线越过他,落在屋里的祁连山身上。


    半边脸高高肿起,嘴角挂着血痕。肩膀、手臂到处都是磕碰的伤痕,身上肉眼可见多处淤青。


    “你们家的家事,我本不想管。”


    “但声音太吵,扰民了。”


    男人嗤笑一声,满脸不屑,气焰嚣张:“我打我儿子,关你屁事?住在隔壁就敢管老子家里的事?小年轻别多管闲事,找不痛快!”


    “半夜再这么折腾。”高泰安打断他,“我直接报警。”


    这话一出,男人恼羞成怒:“你报!你尽管报!警察来了也是我们自家的事!父子打架天经地义!轮得到外人指指点点?我看你就是没事找事!嫉妒我们家!”


    男人张口就是一通胡搅蛮缠,污言秽语不断输出。


    寻常邻居被他这么胡搅蛮缠几句,大多都会怕麻烦,直接退缩。


    但高泰安没有退半步,他语速不快,字字清晰。


    “父子打架天经地义?”


    “法律没规定你可以私刑家暴,更没允许你半夜扰民滋事。”


    “你酗酒闹事、故意伤人、深夜制造噪音扰民,随便哪一条,警察来了你都占不到半点理。”


    男人脸色一僵。


    他没读过多少书,嘴皮子只会骂人撒泼,根本说不过条理清晰的人,他强撑着凶狠:“我教育我自家孩子!用得着外人教我法律?你少在这里危言耸听!”


    “教育孩子是言传身教,不是酒后撒疯拳打脚踢。”


    “你白天游手好闲酗酒赌博,夜里回家打孩子砸东西,靠孩子打工养你。”


    “好吃懒做,恃强凌弱,你除了年纪大,没有半点为人长辈的样子。”


    “你没资格教育任何人。”


    男人被怼得满脸涨红,又羞又怒:“你!你个小兔崽子嘴巴干净点!”


    “嘴巴不干净的是你。”


    “张口闭口污言秽语,整日酗酒滋事,欺负不会还手的孩子。”


    “在外唯唯诺诺,在家重拳出击,典型的窝里横。”


    “在外赚不到一分钱,回家伸手抢孩子血汗钱,丢人现眼。”


    这些话不吵不吼,平铺直叙,却比脏话更戳人痛处。


    男人一辈子最自卑的就是自己一事无成、靠孩子养活。


    此刻被外人赤裸裸戳穿,脸面彻底挂不住。


    他气得浑身发抖,抬手就要打高泰安:“你找死!”


    手还没碰到高泰安分毫,身后的祁连山快速扣住男人的手腕,他声音很低:“别闹了。”


    男人气急攻心:“你敢拦我?你居然帮外人欺负你老子?反了你了!”


    高泰安对他说。


    “今晚到此为止。”


    “下次再半夜砸东西打人、大声扰民,我不等你闹完,直接打110和社区电话。”


    “家暴可以立案,扰民可以处罚,酗酒滋事可以拘留。”


    “你可以试试,要不要为了你的一时脾气去局子里蹲几天。”


    男人慌了。他不怕吵架,不怕撒泼,最怕的就是警察、拘留、留案底。他平日里混日子,最怕惹官方麻烦。


    高泰安走后,男人不嚣张了。


    祁连山收拾完地面,扶起桌椅,他走到小床边,掀开一点被子边角。


    小女孩双眼紧闭,睫毛湿漉漉的,满脸泪痕,一声不哭。


    祁连山静静看了她几秒,轻轻擦掉她脸上的眼泪。他没有说话,重新盖好被子,压好边角。做完这一切,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小床。


    窗外是漆黑的夜空,零星几点星光。


    屋内小夜灯微光微弱,视线安安静静的落在隔壁屋内。


    高泰安重新坐回电脑前。


    系统声音响起:


    [祁连山夜间会固定停留宿主窗外。]


    [观测宿主码字状态,为其唯一无压力放松方式。]


    高泰安愣住。


    他之前以为,对方偷看只是偶然好奇。


    原来不是。


    高泰安微微蹙眉。


    这人到底在想什么。


    夜里不睡觉,偷偷看他码字?还是放松方式?


    第二天祁连山踩着铃声最后一秒,走进教室。


    教室之内,喧闹瞬间安静大半,零星几道目光扫过来。


    他目不斜视,径直走向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空位。


    整张课桌干净空荡,没有多余的书本摆件,只有一本摊开的课本,孤零零放在桌面。


    是班里最角落、最无人靠近的位置。


    “他居然准时来上学了。”


    “天天逃课,来不来有什么区别,成绩倒数第一。”


    “听说昨天又被他爸打了,真是活该。”


    议论声接连响起。


    班主任紧随其后,手里抱着一沓成绩单与纸质通知,面色严肃。


    讲台瞬间安静。


    班主任将成绩单拍在讲台上。


    “期末成绩全部出来了。”


    “整体下滑严重,个别同学稳居倒数,毫无长进。”


    “祁连山。”


    一声点名。


    全班目光齐刷刷向后,尽数落在少年身上。


    祁连山抬头。


    “你这次全科倒数,总分年级垫底。”


    “所有科目全部不及格,没有一门达标。”


    班主任语气严厉。


    “平时上课走神、缺席晚自习、频繁请假,我一次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以为你有难处,会自觉努力。”


    “现在看来,纯粹是烂泥扶不上墙!”


    教室里响起低低嗤笑。


    祁连山头埋回课本,没有任何反应。


    班主任看着他这副麻木沉默的样子,火气更盛。


    “下周星期五,全校统一开期末家长会。”


    “所有学生家长必须到场,无人例外。”


    “成绩倒数、纪律不合格的学生,重点约谈。”


    话音落下,班主任拿起手里的纸质通知书,一张张分发,纸张顺着课桌依次传递。最终,一张薄薄的通知书落在祁连山桌面。


    纸面清晰印着黑体字:


    【期末家长会,家长本人亲自参会,不得代签,不得缺席。】


    全班都在兴奋讨论家长会,讨论期末假期,唯有他,满心压抑。


    旁人的家长会,是父母问询成绩,叮嘱学习。


    他的家长会,是无尽的难堪、羞辱、闹剧。


    他不是不想学。


    是他没有安稳的时间读书,没有安静的环境刷题,没有任何人兜底。


    别人放学回家,有热饭,有灯光,有家人督促学习。


    他放学回家,是家务,是干活,是随时可能降临的打骂,是需要拼命守护的妹妹。


    他挤出来的每一分学习时间,都是从繁重的零工、琐碎的生活里,硬生生抠出来的。


    无人知晓,无人在意。


    所有人只看结果。


    只看他垫底的成绩,只骂他不学无术、自甘堕落。


    他脑海里不受控制,翻涌出上一次家长会的画面。


    那是半年前。


    班主任强硬要求家长到场,他推脱无果,只能任由醉酒的父亲前来,那天的教室,是他这辈子最狼狈的记忆。


    父亲满身酒气,衣衫不整,趔趄冲进教室,当着全班家长、所有老师的面,大声喧哗,满口脏话。


    老师委婉提及他成绩差、经常缺课。


    父亲当场拍桌大闹,当众嚷嚷读书无用,扬言孩子读书纯属浪费钱,不如早早打工赚钱养家,甚至当众数落祁连山花钱、累赘、没用。


    引得全场家长侧目议论,哄堂窃笑。


    整场家长会,变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闹剧。


    疯子的儿子,废物学生。


    标签死死贴在他身上,撕不掉,挣不开。


    他绝不能,也绝不敢,再让父亲来一次家长会


    放学铃声响起,学生们收拾书包,蜂拥而出。


    祁连山走出校门,夕阳斜挂天际,暖光洒落街巷。


    脚步不受控制,走向隔壁门的方向。


    一路沉默,一路迟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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