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能死,他要是死了,就没有人能带着陆枕江治病了,他得活着,要活下去。


    抱着这个信念,沈临熙突然迸发出惊人的力气,连滚带爬摔下了马车。


    而这在陆枕江眼里就是是不可容忍的,沈临熙竟敢逃离他!陆枕江也下了马车,拽着沈临熙的后颈将人扯了起来,刹那间,周围的树上跳下几个黑影,将沈临熙从陆枕江手下救了出来。


    那是皇帝派来保护他们的暗卫。


    三个暗卫将陆枕江和沈临熙分隔开来,一人抚起沈临熙检查伤势,沈临熙腿软站不起来,跪在地上剧烈地咳嗽着,脖子上瞬间浮现可怖的紫色伤痕。


    陆枕江被另外两个人制住按在地上,挣扎间额头磕上地面上凸起的石头,尖锐的石头瞬间划破他的皮肤,露出暗红的肉来。


    外在的疼痛让陆枕江清醒过来,眼前的重影渐渐重合,陆枕江看着不远处伤痕累累的沈临熙,下意识向前去,却被身后的两个人反剪双手死死按在地上。


    陆枕江紧贴地面,半张脸沾满了沙砾,身上的桎梏让他意识到沈临熙是被他伤的,沈临熙脖子上狰狞的伤痕也是在提醒他,他是下了狠手的。


    陆枕江渐渐没了挣扎,任凭人将他按在地上。一旁的沈临熙觉察到陆枕江的异常,看见了那双眼睛里的哀凄,他瞬间明白陆枕江醒过来了。


    “他醒了!我哥他醒了!还请两位大人放开他罢!”


    沈临熙借力站了起来,跌跌撞撞扑倒陆枕江面前,半跪在一旁,从两名暗卫手下将陆枕江抱了起来。


    “多谢几位大人出手相助,大恩大德没齿难忘,”沈临熙扒拉开暗卫的手,“我哥醒过来了,你们把他交给我便好,谢谢三位大人!”


    一向爱干净的陆枕江此时满身都是尘土,一侧脸上也沾满了灰,狼狈不堪被沈临熙抱着回来,入目便是他亲手掐出来的伤痕,他根本不敢碰。


    陆枕江不敢相信,他是怎么……怎么下得去手的。


    “没事了没事了,”沈临熙一手抱着陆枕江,另一只手擦去他脸上的灰,轻声安抚,“醒了就好,阿枕哥哥你别怕,我在这呢。”


    沈临熙还在耳畔轻声细语哄他,陆枕江绝望地闭上了眼,两行清泪划过脸颊,淋湿了沈临熙的脖子。


    马车上,陆枕江靠着车厢,心如死灰望着帘子外不断闪过的风景,余光中都是沈临熙颈上的伤痕,不禁攥紧了双手。


    差一点,差一点他就亲手杀死了沈临熙。


    陆枕江眼神空洞,外面的山连绵起伏,一座接着一座,好像这一生都走不出来,就像他的蛊毒,根本看不到解救的希望。


    最大的可能不过是还没找到解药,陆枕江就在犯病的时候先把沈临熙杀死了。


    今日是有几位暗卫出手,可未来的事谁能说得准,陆枕江死掉是因果相报,而沈临熙又凭什么枉死在他手里。


    潺潺流水声逐渐覆盖住了马车行驶的颠簸声,附近有水,陆枕江的眼神聚焦起来,水声越来越大了,陆枕江慢慢坐直了身子,脑海中有了一个想法。


    自从上了马车,陆枕江便一言不发,沈临熙又惊又怕,一直观察他的状态,见他僵硬的身体突然动了动,便凑了上去。


    “阿枕哥哥,你哪儿不舒服?要不要喝点水,我看你的嘴都干裂了。”


    陆枕江突然朝他温柔地笑了笑,轻轻点了点他的脖子,轻声问道:“疼坏了吧。”


    沈临熙莫名心慌,他握住陆枕江的指尖,摇了摇头:“不疼,这伤就看着吓人,其实不怎么疼,阿枕哥哥你看我不还是好好的吗?”


    陆枕江轻轻笑了笑,瞎说。


    又扯谎来骗他。


    陆枕江抱住了沈临熙,眷恋地闻了闻他身上的气息,最后闭上眼睛缓声开口道:“方才混乱中我丢了块玉佩,还是你第一次发俸禄买给我的,你帮我回去找找吧。”


    陆枕江松开了手,沈临熙却死死抓住他的袖子,靠在他的怀里。


    不知怎的,他不敢远离陆枕江了,一丝一毫的分开就会让他陷入心慌。


    “好,我让马车掉头,我们回去找。”


    “我就不去了,你去帮我找一找好吗?”


    “不行,”沈临熙想都没想便拒绝了,“哥你一个人在这我不放心。”


    “我太累了。”


    陆枕江摸了摸他的头发,苦笑着说道:“我太累了,走不动了,我就在这里歇歇,等你回来。”


    “你若不放心,便留一个暗卫在这里陪着我,”陆枕江在沈临熙眉心落下一个吻,“其他两个陪着你去,你看这样行吗?”


    “我让他们三个都留下吧。”


    “这荒山野岭的,你孤身一人我怎么能放心?”陆枕江最后拍了拍沈临熙的后背,像哄小孩一样,“让其中两个陪着你,都这样了,不要让我担心了。”


    沈临熙妥协了,也是因为陆枕江脸色不好,他不想再争执下去,便把陆枕江放在路边,托付一名暗卫好好看顾他之后,就驾车往回赶。


    陆枕江目送沈临熙离开,直到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视线里,才落寞地低下头,小声在心里告别。


    “再见了临熙,希望你不要恨我。”


    陆枕江收回思绪,抬脚循着水声走去,那名暗卫受了沈临熙的托付,拦住了陆枕江的去路。


    “先生见谅,沈大人马上就回来了,还请先生在原地等等。”


    陆枕江笑着朝他摆摆手:“大人,我就去解个手,人有三急,我总不能在这里当着您的面做那种事吧。”


    “还请大人等一等,我去去就回。”


    暗卫没有立马放人,陆枕江见状又说道:“难不成大人要跟着我去吗?我虽是病了疯了,可现在还是清醒的,还请大人保留我最后一点体面。”


    暗卫见他言重,便不敢再阻拦了。


    “先生言重了,先生去便好了,不过还请您快些回来,不然在下不好和沈大人交代。”


    陆枕江点头说好,便快步朝河边走去,他得趁着沈临熙回来之前了结自己。


    此处离河流并不远,陆枕江连走带跑没一会便到了,他从流动的水面上看到了自己的倒影,病态又狼狈。


    此时的他再也不能给沈临熙任何庇护了,苟活也只会害了他的性命。陆枕江看了看自己那双手,心里一阵恶寒。


    再决绝的人面临死亡也会有恐惧,陆枕江心跳加速,他最后望了望湛蓝的天空和郁郁葱葱的草木,望着沈临熙的方向喃喃自语,最后闭上了眼睛,一头扎进水里。


    水面泛起波澜,不多时又回归平静。


    沈临熙很快便回来了,他没找到玉佩,登时就察觉不对劲,快马加鞭赶了回来。


    可还是晚了。


    他没有看见陆枕江的身影。


    不是说好了等他回来吗?不是说太累了想歇歇吗?


    歇歇……


    沈临熙心头一震,接着泛起尖锐的疼痛,陆枕江说的歇歇到底指的哪种?


    他向暗卫走去,尽力找回自己的声音:“大人,我哥呢?他没和你在一起吗?”


    “陆先生说他要如厕,我便……”


    话音还没落地,不远处便传来“哗啦”一声落水声,在场的人脸色俱是一变,瞬间抬脚跑了过去。


    沈临熙跑到河边的时候,只能看到水面上浮着的陆枕江的衣摆,瞬间软了双腿瘫在地上,心如刀割,眼冒金星,靠着本能四肢并用朝河边爬去。


    可连最后一片衣角也被水面淹没,天边落日熔金洒在水面上,沈临熙只觉得眼前发黑,他声嘶力竭地喊着陆枕江的名字,却无人回应。


    “哥——”


    河畔萦绕着凄厉的惨叫,惊动了林间的小鸟,鸟儿扑棱着翅膀离开,悲凉的叫声混着沈临熙的呼喊,响彻云霄。


    第35章


    陆枕江没想过自己还能睁开眼睛, 当看见沈临熙趴在床边瞪着通红的眼睛盯着他时,还以为是在过走马灯。


    “阿枕哥哥,你醒了?”


    沈临熙见他醒来, 哭丧的脸上终于有了点喜色,他坐到陆枕江床上, 摸了摸他的脸, 又检查身上的伤口。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喝点水?身上还疼不疼?”


    陆枕江一言不发凝视着他的脸,又像是盯着虚空中一点,对沈临熙的话毫无反应, 宛如木桩。


    沈临熙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水中暗礁数不胜数, 说不定陆枕江撞到了哪块, 或者在水里憋得太久了, 痴了傻了都是有可能的。


    “哥……你还认得我吗?”


    沈临熙的眼泪如断了线的珍珠,一颗一颗砸到陆枕江脸上,顺着鼻梁滑进了眼眶内, 淌过眼角, 一路流到鬓发里。


    一时间分不清是沈临熙在哭, 还是陆枕江在流泪。


    沈临熙这段日子以来一直在哭, 这样下去早晚得把眼睛哭坏了, 陆枕江默默叹了口气, 费力抬起手蹭去他脸上的泪痕。


    “……认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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