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临熙头上簪着花, 骑着高头大马, 意气风发,神采飞扬,整个仪仗队浩浩荡荡, 绵延不绝, 街道两旁连着酒楼高台就挤满了人。
京中无人不知新科探花郎面若好女, 容貌昳丽, 就算结不了亲, 也都想一饱眼福,道路两旁的女子将手帕香囊尽数往沈临熙身上招呼。
沈临熙只是笑着,悄悄从袖子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香囊攥在手里, 在人群中一直张望着陆枕江的身影。
经过广明堂, 沈临熙一眼便看见站在人群前头朝他张望的陆枕江, 嘴角笑意更甚, 心脏却扑通扑通跳个没完, 脸上多了几分羞赧的红意。
沈临熙看向陆枕江的同时, 后者也在凝望着他, 两道视线交汇的时候,沈临熙抿唇深吸一口气,翻身下马, 将手中一直紧紧攥着的香囊塞到陆枕江手里。
陆枕江本来一直盯着沈临熙看,嘴角噙着笑意, 一想到当年雪地里满身伤痕的小狗摇身一变成了前途无量的探花郎,颇有种吾家有子初长成的欣慰感。
陆枕江方才还在感慨,谁料沈临熙竟然下马走到他面前,当众塞给他一只香囊。
众人这下炸了锅,原来这位探花郎拒绝权贵抛出来的橄榄枝,对他人的香囊手帕不为所动,是因为早有心上人。
竟然还是个男子!
陆枕江也愣住了,他垂眼看着沈临熙,却见他美目流转,眼下撒下一片薄红,面若桃花,他几乎能听到沈临熙的心跳声。
陆枕江捧着那只香囊,心也跟着剧烈跳动,他心有预感,却不敢期待。
多年相伴,不可能连一丝丝情分都没有。这些年,沈临熙越长越俊俏,也越来越依赖他,当陆枕江察觉到自己的感情后,先是惶恐,再就死死压制住了这份不该有的感情。
他不想以恩相胁。
“你这是做什么?”
沈临熙抬起两眸春水,他又羞又紧张,耳尖红得滴血,之前背了好久的求亲之话忘了个一干二净,大脑一片空白,想到什么便说什么。
“君恩深重,非吾陨首结草所能偿还。”
陆枕江松了口气,原来只是感念恩情,他放下心来,又有点失望。
下一刻沈临熙脱口而出的话却打了他个措手不及。
“阿枕哥哥,我心悦你,我想和你成亲,可以吗?”
沈临熙紧紧拽着陆枕江的手,一双瞳人剪秋水,期待又紧张等待了他的回答。
陆枕江抬头碰了碰他头上簪的鲜花,接着摸到乌黑顺滑的发丝,像以往一样揉了揉,最后在沈临熙的注视下,收下了他的香囊,温声却坚定地回道:
“好。”
“不行!”
远在外地收到书信的陆父奔波了好几日才赶回来,风尘仆仆回到家不是迎接喜事,而是和陆枕江大吵一架。
“有何不可?”陆枕江反驳道,“我与临熙两情相悦,父亲不必觉得他出身不好,他如今高中探花,日后也是封侯拜相之才。”
陆父重重地拍了拍桌子,恨恨说道:“就因为他太有出息了!”
“你喜欢男子大可以随便找个普通人玩玩,这样一来还可再娶一位贤惠正妻,好生儿育女,绵延子嗣,为陆家延续香火。”
“你倒好,”陆父咬牙切齿,气得脸都扭曲变形,“去招惹一个……一个朝廷命官,来日只有你被他拿捏的份,他能许你纳妾?往后你只能有他一个人,这可怎么是好!”
“一生一世一双人有何不好?”陆枕江平日不与父亲争辩,只是在婚事上十分强硬,分毫不让,“再说我喜欢男子又去娶女子作甚?平白祸害人家姑娘做什么?”
陆父见他油盐不进,终于耐心告罄,露出了真面目。
“姓沈的他又不能生!你想让我们陆家的香火断在你这吗?”
陆枕江从来没想过这点,他家又没皇位,也不是皇亲国戚,在这说天底下又不是只有他姓陆,总不会断了姓。
陆父见他充耳不闻,指着他的手指气得发抖,只好搬出他死去的母亲说事。
“你娘当初为了你,为了我们陆家的香火生生付出了一条命,你这个混账,就是这么回报你娘的?”
“你让你娘在九泉之下怎么办?你让我以后怎么和你娘交代?我和她好好的儿子竟然对了一个捡回来的男人死心塌地,亲手断了陆家的香火。”
“这事你又提我母亲作甚?”
这么多年,母亲的死一直是陆枕江心里一道疤,每每争执提到母亲,他总会让步妥协,可这次他却与以往不同。
“再者说,母亲当年难产而死,想来她也不希望我娶一个女子遭受和她一样的苦楚。”
陆父没想到陆枕江会咄咄逼人,寸步不让盛怒之下掀了桌子,昏暗的灯光下显得狰狞可怕。
“你这个孽障!”
“父亲这句孽障我听得太多了,既然您说我是,那今日我便做一回孽障,也不枉父亲的教诲。”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这个当父亲的不同意,我看你能成得了婚?”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能高得过陛下吗?”
陆枕江向陆父投向轻轻一瞥,淡淡地笑了笑,缓声开口,“陛下赞赏沈临熙不忘旧恩,说我和临熙是一段佳话,赏赐了院子和财宝,就连婚事都是宫里才操办。”
“现在东西已经送到新宅子去了,”陆枕江隔着一地狼藉与陆父对视,“父亲你是要抗旨吗?”
“你……你这个逆子!”
“如果父亲执意抗旨,不过就是砍头的罪,那样正好也全了父亲的心愿,既能阻拦我与临熙的婚事,也能去见见母亲,父亲不是一直思念母亲么?”
现在陛下插手了这件事,陆父再没了抗衡地能力,他颓然地靠着柱子上,死死盯着陆枕江,恨不得从他身上撕下一块肉。
“你这个孽畜,就是来讨债的,在你娘肚子里不安分,差点胎死腹中,幸亏是我用蛊保住了你的命,不然你还能好端端站在这跟你老子呛声?”
“蛊?”
“你这是什么意思?”
陆枕江敏锐抓住他话里的字,转头看到父亲冰冷阴鸷的眼神,瞬间泛起一阵恶寒,心里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想。
“所以我当年本是活不下来的,是你用蛊将我的娘的命安到了我身上,是你害死她吗?”陆枕江不可置信地呢喃着,“你不是爱她吗?怎么能亲手杀了她?”
“不是说是因为我,阿娘才死的吗?”
“就是因为你啊,”陆父冷冷地看着他,“要是你中用些,我就用不着跑到南疆寻蛊用你娘的命换你的命,说到底,还是你害的她。”
“你娘她应该感念我,是我帮她为陆家添了一个儿子,是我帮她延续了陆家的香火,她死得其所,九泉之下也得感谢我。”
陆枕江闻言失了神,下意识后退几步,脊背撞在门板上,再抬眼眼底是一片猩红。
这些年来所背负的罪孽竟是一场骗局。
他与陆父之间隔着破碎的桌椅,也隔着终生无法消弭的鸿沟。
陆枕江失魂落魄,眼角滑下两行泪砸到地面上,嘴角不自觉抽搐着,自嘲地笑了起来:
“是你杀了她,这么多年却把罪名安到我头上,这些年来你对我打骂羞辱,我只当是你怨恨你害母亲,到头来,是你害了她!”
“那又如何?”陆父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他的冷淡衬得陆枕江像是歇斯底里的疯子,“你还能把我告上官府?你的一面之词有何用?再者说,就算我被定了罪,你成了罪犯之子,不孝之人,你与他探花郎的婚事还有可能吗?”
陆父说完这些话,冷冷地看了陆枕江一会,冷哼一声甩了袖子,趁着夜色又离开了,没人知道他的去向。
陆父回来的事沈临熙并不知情,陆枕江随便编了个谎说,并说明他与父亲的龃龉,沈临熙并没有多问,一切都听陆枕江的安排。
成婚那日,高堂上只摆了陆枕江与沈临熙母亲的排位,也算是顺顺利利成了婚。
陆父再次出现是在他们成婚的第二年,那时的陆父面色灰白,瘦骨嶙峋,面部凹陷,一副命不久矣的样子。
他回来张罗了一桌好菜,斟上了从南疆带回来的清酒,向陆枕江举杯。
“你也能看出来,我是时日无多了,这次回来也是不想客死他乡。”
陆枕江并不看他,也不接腔。
陆父放下了酒杯,长叹一口气说道:“你长大了,心也大了,翅膀硬了,傍上了大官,我是管不了你了,我也知道你恨我。”
“今日这杯酒也算全了我们父子缘分,以后我不会来打扰你们的生活。”
陆枕江闻言终于瞥了他一眼,垂眸看着酒杯中的一点清酒,端详片刻,一饮而尽。
一旁的陆父浑浊的眼珠中突然迸发出精光,灰败惨淡的脸在陆枕江喝完那杯酒后瞬间散发出红光,他笑了起来,眼含热泪,这是他第一次对陆枕江笑。
也是最后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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