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不近的距离,他还是能清晰地看清李承钧往沈临熙那边凑,死皮赖脸,恬不知耻,而沈临熙也不拒绝,果然负心多是读书人。
陆枕江站在人群里静静地仰视着他们,周围一派热闹喜庆,而这些都和他无关,他像是被隔绝在另一个风雪交加的时空里,面对着爱人背叛的残忍现实。
陆枕江眼眶发涩,直到他们离开,攥成拳的手才缓缓松开,掌心长出了几枚泛白的月牙。
怎奈心中事,眼中泪,意中人,都献愁供恨,斯人独憔悴,无人会,满腔恨。
陆枕江现在所祈求的不过是沈临熙的一纸和离书,决绝的割舍总好过现在这般盯着夫君的名号,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养大的爱人与别人私会。
这个春节,沈临熙和陆枕江是分开过的,等到了大年初四,陆枕江的医馆重新开张,第一个进来的是家中的仆役。
陆枕江见他进来,只是瞥了一眼,便去切药,淡淡出声:“怎么?沈大人又命不久矣了吗?”
仆役硬着头皮开口,断断续续说道:“不是,是……”
“那是什么?有事就说,吞吞吐吐成什么样子。”
“沈大人派我来告诉先生,和离书已经准备好了,麻烦先生回去签上名字。”
仆役说完这句话赶紧低下头,不敢去看陆枕江的神情。
陆枕江闻言愣了一瞬,心尖颤了颤,手上的刀不受控制重重劈向案板,透露了执刀人不平的内心。
他预想过与沈临熙和离的场景,可当这一天真的到来,陆枕江并不像想象那般轻松,反而有中无可名状的苦涩。
仆役被陆枕江黑沉的脸色吓了一跳,顿了一会又接着说道:
“大人还说他,让您把狸奴也带走,他没功夫去管一只猫儿。”
陆枕江回到家的时候,家里空落落冷清清,平日各司其职的人全都不翼而飞,芝麻团也不见踪影,陆枕江觉得蹊跷,但记挂着和离的事也没多想,这时老管家颤颤巍巍从前厅里走出来。
“先生回来了,沈大人在书房等着您呢。”
陆枕江闻言点了点头,抬脚往书房走去,空荡荡的走廊上颇为冷清,寒风如刀般钻到陆枕江肺腑里,割得他生疼。
走到书房门口,陆枕江边看见沈临熙埋头书案前,听到动静便抬起头,见是陆枕江回来了,才露出几分笑意。
那笑意和以往陆枕江见过的都不同,掺杂了他看不透的东西。
“阿枕哥哥,你终于回来了。”
沈临熙起身走到陆枕江面前,想要抱抱他去被陆枕江按住肩膀推开,只好退而求其次攥着陆枕江的衣袖。
“不是说要和离吗?和离书呢?”
沈临熙听了,歪了歪脑袋,仍旧笑着问道:“什么和离?”
陆枕江蹙起眉头,将衣袖从沈临熙手里抽出来,耐着性子说道:“不是你派人知会我你拟好了和离书,让我回来的吗?”
沈临熙闻言耸了耸肩,眨着眼睛,无辜地说道:“我不这么说,哥你会回来吗?”
陆枕江不可置信地看向沈临熙,反应过来后,脸色更加难看,胸口起伏不平,头脑发涨,眼前的沈临熙也多了几个重影,蒙上一层白雾。
“你骗我。”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质问,沈临熙却趁其不备搂上陆枕江的腰,眷恋地嗅着他衣襟上的清苦味,眼睛里满是缱绻。
“我也不想这样,”沈临熙闭上眼睛,紧紧拥着他的腰身,轻声说道,“阿枕哥哥,我已经行至穷巷,没有办法了。”
陆枕江冷冷盯着他,忍着发疼的大脑,冷声问道:
“你到底想干什么?”
埋首在他胸口的沈临熙突然抬起脸,在陆枕江唇上落下蜻蜓点水一吻,他笑起来明媚动人,呢喃出声:
“阿枕哥哥,你会一直爱我的对吗?”
“什么——”
……意思?
陆枕江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完,就被一块布帛按在口鼻上,行医多年,他当即就知道布上有药,陆枕江看着决绝的沈临熙,眼里闪过迷茫掠过痛苦,最终只剩下一片空洞。
原来这一切早有预谋,都是他计划好的。
沈临熙在布上放足了药,死死按在陆枕江口鼻上,不到片刻,陆枕江就软了身子倒了下去,沈临熙接住他将陆枕江放到地上。
口鼻上的布仍没有被拿开,陆枕江意识越来越不清醒,脑海中反复闪过沈临熙为了和李承钧在一起,在牢狱中折磨凌辱他的场面。
他看见沈临熙冰冷疏离的眼神,他感受到尖锐刺骨的疼痛,他受制于人无能为力,他千算万算没想到沈临熙真的要杀了他。
陆枕江迟迟不肯闭上眼睛,长久睁着的眼睛底已泛起红意,陆枕江死死盯着沈临熙的脸,轻声说道:“你……要杀我?”
沈临熙见状皱了皱眉,凑上去听,“阿枕哥哥,你在说什么?”
“磨蹭什么!”
外面传来一道熟悉的男声,是李承钧。
陆枕江听出来了,他突然挣扎起来,在地面上扭曲地抽动着,手指不断划着地砖,指尖伸出血迹。
李承钧大步走了进来,将蹲在地下的沈临熙扯了起来,
“快点走,马上来不及了!”
陆枕江瘫倒在地上,眼睁睁看着他们两个人狼狈为奸,沈临熙为了和李承钧私奔,竟真狠下心给他下毒。
他目眦尽裂盯着他们二人,眼白完全被血丝侵蚀,药劲上来,陆枕江渐渐没了力气,意识昏沉,终于昏死过去,只有心还在尖锐地疼痛。
沈临熙半跪在地上,抬手轻轻合上了陆枕江狰狞腥红的眼睛,惺惺作态流下两行清泪,轻声说道:
“阿枕哥哥,是我对不住你,不要恨我。”
阿枕哥哥……
陆枕江在昏迷中听见有人在喊他。
是谁?
他一转头,在大雪纷纷里,看到一个衣衫褴褛的单薄身影跪在雪地中,瘦削的少年朝他磕头,额头的血染红了脚底的雪。
他说,哥哥,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阿娘。
陆枕江认出那是年少初遇时的沈临熙,他下意识走上前去,想把沈临熙带回家。
一眨眼的功夫,眼前的人却消失不见,漫天的雪也全都消失,身上传来剧痛,他睁开眼却发现是一处暗无天日的牢狱,而他手脚都被拷上锁链。
眼前就是方才跪在雪地中的人,不过这时的沈临熙早已长大,他居高临下看着陆枕江,声音冷漠疏离。
“阿枕哥哥,是我对不住你,不要恨我。”
==========作者有话说:==========
已补齐
第27章
宣平十八年 京城
京城有好几年没下过这样的大雪了, 天地白茫茫一片。
临近年关,又是晚上,街上冷冷清清没什么人, 陆枕江看着广明堂外肆虐的暴雪,便起身去关门。
“大人——大人等等!求您, 求您救救我阿娘!”
大门将要合上的时候, 寂静的大街上突然出现一声凄厉的喊声,门板上多了一只裂着口子的手,脏兮兮的。
这双手的主人也是脏兮兮的。
半大的少年背上驮着一个人, 衣衫褴褛, 蓬头垢面, 单薄瘦削的脊背几乎要被夹杂着风雪的冷风割开, 他跪在雪地里瑟瑟发抖, 像是一只流浪四处遭人驱赶的小狗,害怕还是壮着胆子哀求。
陆枕江关门的动作顿住了,他重新打开了大门, 面前的人似乎见到了希望, 猛猛朝他磕了好几个响头。
少年一边磕一边祈求道:“大人, 求您救救我阿娘了, 她快不行了, 我求求您了, 求您救救她吧, 您让我做什么都行,求您了。”
估计来到这里之前,少年已经给不少人过下跪, 磕过头,此时的额头已经磕破了皮, 鲜血汩汩,洇红了脚下厚厚的雪。
而少年像是感知不到疼一样,还是一直磕下去,陆枕江心里一惊,忙把人按住,额头流下来的血染红了少年的眼睛和脸。
在交错纵横的血迹下,仍能看出那是一张美丽的脸,尤其那双眼睛,清澈得动人。
陆枕江将他拽了起来,接过他背后的人,走进广明堂里面,回首看着还呆愣站在门口的人,招了招手说道:“快进来,外面冷。”
生病的娘亲交由陆枕江的父亲医治,陆枕江从里间走了出来,看到坐在凳子上冻得鼻尖通红,浑身发抖,思忖片刻,便走向后院了。
等再次回到前厅的时候,他提着一个食盒,手臂上搭着一件大氅,顺便将前厅的炭火烧了起来。
陆枕江将大氅披在少年的身上,而后者却习惯性地抬起手臂挡住自己的头部,这是他长久挨打形成的下意识反应。
陆枕江的手顿在半空,而少年见状也羞红了脸,悻悻放下了手,胆怯地瞥了陆枕江一眼,小声道:“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陆枕江看着他眼神复杂,但还是笑着说道:“是我突然过来吓到你了,怎么能怪到你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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