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子只够一个人盖,沈临熙裸露在外面的后背被冷风摧残,瑟瑟发抖,上半身紧紧贴着陆枕江,脚上同样不老实,还得搭在陆枕江的腿上。
书房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闭眼假寐的陆枕江终于睁开了眼睛,长长叹了一口气。
沈临熙听见这声叹息也不敢乱动了,紧急闭上眼睛装睡,搭在陆枕江腿上的脚也慢慢挪开。
陆枕江在被窝里按住他乱动的脚踝,从床上坐起了身子,垂眸看着躺在一旁,缩成一团的沈临熙,五味杂陈。
“别装了。”
沈临熙睫毛抖动几下,眼珠在眼皮下转来转去,企图负隅顽抗,不料却被陆枕江扯住手臂,眼见要被赶下去,沈临熙只好睁开眼,装作若无其事,讪笑着道:
“阿枕哥哥,我吵醒你了?”
根本没睡着,何来的吵醒。
陆枕江将他按回被子里,不答反问:“乱动什么?”
沈临熙窝在被子里,朝陆枕江那边靠了靠,伸手比划着小榻的宽度,“床太窄了,我怕掉下去。”
“卧房好好的大床不睡,跑着来这里挤什么?”
沈临熙趁着说话,悄摸枕在陆枕江的大腿上,扯过被子盖住自己被冻冰凉的身子,突然的温暖让冰冷的身子不自觉打了个冷战。
陆枕江见状探手伸进被子里,摸到了沈临熙的手,果然冰凉一片,又看向一旁的薄薄外衣,脸色更难看了。
“是不是冻着了?”
陆枕江脸色不好看,这种情况下沈临熙当然不敢承认自己受了凉,枕在腿上的脑袋轻轻摇了摇,戳着陆枕江的手臂,岔开话题说道;
“阿枕哥哥,我一个人睡不着。”
陆枕江发现沈临熙越来越会说谎了,现在更是睁眼说瞎话,把他当个傻子糊弄,陆枕江觑着他说道:
“睡不着就喝安神药。”
“……”
沈临熙暗自诽谤,最近喝药的频率直线上升,光是呼吸都是满满的苦涩味,可当陆枕江真的端来了药,他还是忍着抗拒一饮而尽。
喝完之后沈临熙强捂着嘴,环顾四周连半块甜糕都没见到,不禁撇了撇嘴,果然书上说彩云易散,人心易变,如今吃药连蜜饯都没有了。
趁着沈临熙喝药的时候,陆枕江从柜子里抱出了一床厚被子压在小榻上,将沈临熙裹了个严实。
手中的药碗被拿走,沈临熙害怕被赶回卧房,抢先躺了下去,拍了拍里面的空位置,对着陆枕江说道:
“阿枕哥哥,你快进来,我一个睡好冷。”
书房的床不大,沈临熙几乎缩在床沿上,只占了小小一块地方,大半张脸埋在被子里,杏眼滴溜溜跟着他转。
看着莫名地可怜。
像是小狗崽为了不被主人抛弃,用尽浑身解数卖乖撒娇。
陆枕江思忖片刻,将沈临熙往里面推了推,仔细掖好了被角。
“睡到里面去。”
沈临熙哦了一声,配合着挪到里面,侧着身子睡,这样便给陆枕江留出了很大的位置。
陆枕江终于遂了他的愿,和沈临熙躺在一张床上,只不过还没来得及背过身去,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就抢先扑到他怀中,紧接着便是熟悉的香味萦绕在鼻尖。
陆枕江轻轻嗅了几下,不动声色,无人发觉,沈临熙只顾着往他身上贴,终于找到了合适的入睡姿势,药劲也上来了,迷迷糊糊呢喃着。
“抱抱我,阿枕哥哥,别背对着我。”
陆枕江端来的那碗下了迷药的风寒药效果绝妙,沈临熙再睁开眼已经是翌日中午,这时候已经什么都来不及了。
一醒来便发现身旁的位置空了,家也空了,沈临熙这才回过味来,陆枕江给他下药,趁着他昏睡的时候离开了。
望着空空如也的床榻,清冷空旷的家,还有嗷嗷待哺的芝麻团,沈临熙站在院子中央,一言不发,但眉眼间的阴鸷久散不去,浑身都透着戾气。
陆枕江真的要把他逼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了。
广明堂门口,赵季苦着脸阻拦着怒气冲冲的沈临熙。
赵季双手和十,看着来者不善的沈临熙也是束手无策,只能把他师父搬出来。
“沈大人,师父交代过了不让您进去,你这,哎呦,大人,您可就别为难我了,到时候师父责怪起来,我担待不起啊。”
“让开,”沈临熙作势要往医馆里闯,“你师父怪罪起来我替你担待着。”
赵季得了命令不敢不从,只好以身挡在门前,闭着眼睛乱:
“大人……大人,我这也是没办法啊。”
“你!”
沈临熙气结,脸色彻底黑了下来,把端方雅正的品格丢到九霄云外,势必要闯进去。
“闹够了没有?
医馆里传来一声训斥,赵季立即躲进了大门里,沈临熙也收起了满身的力气,扯出一张笑脸看向陆枕江。
“你先过去坐诊吧。”
赵季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出去,可看到师父和沈大人之间不对劲的氛围,又忍不住劝他们有话好好说,不要吵架云云。
陆枕江站在台阶上,自上而下瞥了沈临熙一眼,声音冷冷听不出情绪:
“你来做什么?”
沈临熙抬脚上了几阶台阶,站在比陆枕江低一级的阶石上,他牵住陆枕江垂在身侧的手,低眉顺眼说道:
“我来带你回家。”
陆枕江抽回了手,两只手都背在身后,沈临熙看着空空的手心,眼神瞬间落寞起来,隐藏着浓烈的晦涩。
“还有别的事吗?”
沈临熙仰着头,收敛了神色,看向陆枕江。
“我来就这一件事。”
“那你办不成了,”陆枕江说道,“以后也别来了,非要过来的话,记得把和离书带着。”
“我说过了不可能和离。”
沈临熙站到与陆枕江齐平的台阶上,稍稍颔首盯着陆枕江的眼睛,脸上再没了笑容,图穷匕见。
“阿枕哥哥,你不要逼我。”
“我逼你?”陆枕江像是听到了什么惊天笑话,冷笑出声,“好,就当是我逼你,那你要做什么?杀了我?”
“你要杀了我吗?”
第23章
“陆枕江!你疯了!”
沈临熙积攒多日的怨气和委屈瞬间爆发, 冲动之下推了陆枕江一把。
陆枕江恍惚片刻,脑海中阴鸷的沈临熙和眼前歇斯底里的人慢慢重合起来,也就这走神的功夫, 他没来得及躲开,脚下不稳, 一个踉跄撞在了门上, 发出了沉闷的撞击声。
沈临熙反倒被吓到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明明也没用力, 怎么会伤到人呢。
后脑猛然撞到木门上, 陆枕江顿时眼冒金星, 脑中混沌一片, 闪着细碎的雪花碎片, 天旋地转间他听到了嘈杂的呼救声,光怪陆离的画面使人恶心犯呕。
陆枕江隐约分不清现实和幻想了。
等到再次睁开眼,有的只是沈临熙那张慌乱无措的脸, 布满了愧疚和担忧。
“哥……”
沈临熙小心觑着陆枕江的神色, 刚刚犯了错的手也不敢贸然去抱陆枕江, 只能无措地顿在半空。
“我不是故意的, 你没事吧?我没想着伤害你的。”
陆枕江闭了闭眼压下了心中的那股恶心, 终于缓过神后, 推开了沈临熙, 下了逐客令:
“出去。”
沈临熙被推开后,便与陆枕江保持着距离,听了这话一下子愣在原地。
“什么……”
“出去, 我不想看见你。”
哪怕接连遭受冷言冷语,但沈临熙仍没习惯陆枕江的冷待, 他百思不得其解,这几日到底生出了什么变故,叫陆枕江对他决绝至此。
陆枕江说完随后一句话没再搭理沈临熙,兀自去了后院里,经此一遭,沈临熙也没胆子硬闯,只能扒着广明堂的门框往里面看。
一整个下午,沈临熙都没有离开,呆呆地坐在广明堂门口的台阶上,门口行人不绝,纷纷向他投去奇怪的眼神。
冬天如此漫长。
天越来越冷了,京城的冷风像刀子一样,沈临熙双手环住膝盖,缩成一团,蹲在门前瑟瑟发抖,这番狼狈可怜模样没有让陆枕江心软。
整整一个下午,沈临熙被遗弃在门口,世界仅剩下呼啸而过的西北风。
挂在苍穹上的太阳,像是夜明珠一般,只是发着冷峻的光,并不暖和,沈临熙冻得浑身僵硬,他闭着眼靠在手臂上,好像回到了年少时。
天快黑的时候,赵季出来关门,看着沈临熙还门口没有离开,冻得瑟瑟发抖,于心不忍劝道:
“沈大人,您这又是何必呢?”
“这么多年,您是知道师父的脾气的,您还是先回去吧,师父他正处在气头上,过些日子等消气就好了。”
“大人,马上宵禁了,快回去吧,冻坏了身子可就不好了。”
沈临熙今晚还要和李承钧去城郊办事,皇命难违,他不能久留,沈临熙晃晃悠悠站起身子,撑着门框站稳身子,依依不舍往医馆里探头,期许能看到熟悉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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