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里池塘里的荷花都谢了,只留得满塘残荷,陆枕江凭栏眺望,借着忽明忽暗的宫灯,描摹着琼楼玉宇。
接触到外面清新的空气,陆枕江胸口里的那股浊气消散了不少,恶心的冲动也渐渐消失,只不过脑袋还是酸胀疼痛,心口无规律跳动着,震得发麻。
陆枕江担心沈临熙已经回去却找不见他着急,想着还是先回去,就在抬脚离开的那一刻,池塘中间的那座亭子里突然穿出来人声。
那道声音耳熟极了,就是沈临熙。
陆枕江顿下了脚步,靠在栏杆上探首望去,不是沈临熙还能是谁,那身段他看了千次摸了万次,怎么会认错。
而站在他身旁的人,陆枕江也认识,是李承钧。
原来相熟的人是李承钧,原来出去了那么长时间是和这个野男人私下见面。
陆枕江浑身发抖,更加头痛欲裂,一颗心几乎要跳出胸膛,脚下发虚,若不是死死抓着栏杆,他早就摔到水里去了。
陆枕江缓缓站直了身子,打算直接过去,当着他们两个人的面问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有什么事是他这个夫君不能知道的,还得沈临熙瞒着他出来偷偷见面说。
陆枕江抬脚准备上前,却被一道声音打断。
“敢问是陆先生吗?”
陆枕江停下了步子,对这个陌生的人持以戒备的态度。
“你是?”
“小人是南阳王殿下的侍卫,南阳王妃突发恶疾,王爷请先生为王妃诊治。”
第19章
陆枕江没有立刻答应,他侧头看去,亭子里的人已经消失不见,目光所及再没有他们二人的身影,野鸟飞来,又是一般寂寥。
“先生,还请跟我走一趟吧。”
面前的侍卫催促着,陆枕江对于身前的人还有南阳王有种莫名的排斥,然而在偌大的皇宫之内,他这个普通的民间郎中又有何反抗的能力。
“麻烦大人带路吧。”
一路行至偏殿,不见王妃只有南阳王端坐交椅之上,见陆枕江过来,扯出一抹程式化的笑意。
“劳烦陆先生了,陆先生是沈大人家眷又是陛下的座上宾,本来我不该打扰先生的,可王妃突发恶疾,今日宫中事多,太医院也请不来人,还请先生见谅。”
陆枕江做了一揖。
“无事,治病救人是医者分内之事。”
“陆先生心胸宽广,在下敬佩,也着实羡慕沈大人啊。”
陆枕江笑笑没接话,跟着南阳王走进了内室,床榻上拉好了床幔,陆枕江坐在床边,隔着一层手绢探上了南阳王妃的脉搏。
南阳王坐在一旁,摇着手中的折扇,似随意开口闲聊。
“陆先生怎么没和沈大人在一起?”
陆枕江虽然心中烦躁,但是对于这位笑脸盈盈的王爷,也有几分警惕之心,开始随口胡诌。
“吃了点酒头有些晕,出来透透气。”
南阳王听了神色未变,收了折扇在手里一拍,才故作惊讶说道:
“这样啊,方才我派人去沈大人那边找您,没成想他身旁的竟是大将军,我听着下人的回话还稀奇着呢,想来陆先生和沈大人感情深厚,应当是时时相伴的,怎么会……”南阳王不动声色打量着陆枕江的神色,突然停顿一下,又岔开了话题,“陆先生这么一说,我倒是明白了。”
陆枕江压抑着情感,控制着胸膛的起伏,垂着的睫毛缓慢扇动两下,手指发抖几乎摸不着脉,几乎是咬着牙才克制住自己。
陆枕江猛地收回手,面无表情对着南阳王说道:“王妃身体并无大碍,只是突然受了凉,有些头晕恶心罢了,算不上风寒,待小人开上一副药,吃上两次便可痊愈。”
“多谢陆先生,”南阳王起身带着陆枕江出去,“虚惊一场,实在麻烦了,不过王妃是我发妻,便会多担心些。”
“早就听闻陆先生与沈大人感情甚笃,我想先生也能理解我这心情。”
陆枕江三两下写完了方子,末了连笑都扯不出来了,告辞了南阳王便匆匆离去,去找沈临熙。
他走得太急,没看清路,在长廊的拐角处与人撞了个满怀,来人痛呼一声倒在他怀里。
陆枕江只一听便知是沈临熙,他下意识将人接住,等到沈临熙站直了身子,看清了来人,一句话都没来及说,立马拉着陆枕江就走。
陆枕江随意他拽着,等到了荒僻无人的角落里,沈临熙终于卸下面具,焦急围着陆枕江来转去。
“你去哪了?”
“我找了你好久,阿枕哥哥,我临走时不是说了让你别走动,在原地等我吗?”
沈临熙检查完陆枕江身上没有伤口才松了一口气,下一刻却对上陆枕江冷冰冰的眼睛,瞬间汗毛树立,一颗心又提了起来。
“不让我走动,是怕我撞见什么不该看的是吗?”
沈临熙愣了一瞬,心虚地避开陆枕江的视线,“阿枕哥哥,你瞎说什么呢?我是怕你在宫里迷路……呃!”
下巴突然被牵制抬起,陆枕江用了大力,沈临熙吃痛忍不住喊出了声,眉头紧蹙,抬头握上陆枕江掐在自己下颌上的手。
“阿枕哥哥,你怎么了?”沈临熙痛得眼睛充满了涟涟水光,楚楚可怜觑着他,“好疼,哥你轻点,我疼。”
陆枕江忽视他的撒娇卖惨,掰着他的下巴逼迫沈临熙直视自己的眼睛,那黑漆漆的瞳孔里映出了自己怒火滔天的模样,眼睛里盛着的是他,可心里装着的又是谁!
“湖心的景好看吗?还是说身旁的人是你欢喜的,连带着竟也好看了!”
“你看错了,”沈临熙攀着陆枕江的手松了下来,垂在身侧,苍白辩解,“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看错了?”
陆枕江冷笑一声,松开沈临熙的下颌,转而单手扼住他的脖子将人掼在紧闭的宫殿大门上。
破败的大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沈临熙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钳制弄得猝不及防,硬生生摔在木门上,撞得眼前发黑。
沈临熙诧异看向陆枕江,对于眼前暴怒狰狞的人感到空前的陌生和恐惧,他下意识伸手拽开圈在脖子上的手。
陆枕江空着的攥着沈临熙两只手腕,举过头顶,按在门上。
“我看错了?”陆枕江冷笑问道,“那南阳王的人也看错了吗?这世上的人眼睛都是瞎的是吗?”
沈临熙听了这话,也顾不得疼了,“南……南阳王找你了?他说什么了?阿枕哥哥,他找你做什么?”
千防万防还是没防住,沈临熙心急如焚,睁大了眼睛在黑夜里寻觅陆枕江。
“那你又和李承钧在一起做什么?”
“没做什么……真没有!”
陆枕江听腻了这句话,掐在沈临熙脖子上的手缓缓收紧。呼吸逐渐被掠夺殆尽,沈临熙喉咙里发出嗬哧的声音,生理性泪水一滴一滴流了下来。
“啊!”
“疼……”
沈临熙红了眼睛,喉结卡在陆枕江手心,低声断断续续求饶。
“我不疼吗?”
陆枕江见他难受心里也不好过,一丝丝理智告诉他应该放手,可心中莫名的怒火占据了上风。
“凡事可一不可再,可再不可三,沈临熙,你当我是死的吗?在我的底线上反复横跳,三番两次拿把刀子在我心头刺,我不会疼吗?”
“哥……”
沈临熙呼吸不畅,眼前发晕,他已经无法思考,只能本能喊着陆枕江,向他求救。
明明是眼前的人给予他伤害,可他又习惯性地向罪魁祸首求救。
“我自诩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你究竟为何要这般待我?”陆枕江一字一句,“你若是厌弃了我,有了新欢,大可以和我挑明,我不会拦着你。”
沈临熙想捂住耳朵却做不到,只能掩耳盗铃般闭上眼睛。
“别说了,阿枕哥哥,你别说了。”
“闭嘴!”
“不准喊我。”
“为什么?”陆枕江双目赤红,已然走火入魔,声嘶力竭,“到底为什么不和我解释清楚?到底有什么要瞒着我?为什么?”
陆枕江视线上移,落在沈临熙的脸上,却见他脸色青紫,眼睛充血,头发被冷汗浸湿,陆枕江的思绪获得了一瞬间的清明,他倏地放开手,沈临熙双腿发软,向前倒在陆枕江怀里,爆发出剧烈的咳嗽。
陆枕江怀里抱着沈临熙,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他刚刚差点掐死沈临熙,他差点又害死一个人,充满罪孽的手不自觉颤抖着。
陆枕江直觉不对劲,他觉察有一张蛛网缠住了自己,却走不出看不见的牢笼。
不该是这样的,他不该对沈临熙下死手,陆枕江本不想这样的,怎么会控制不住自己,怎么会这样。
沈临熙攥着陆枕江的衣襟平复了呼吸,只是喉咙还是刺挠挠的疼,眼角残留着泪水,他缓缓抬头,嗓音嘶哑。
“哥……”
一个字刚迸出来,突然出现一个掌灯的太监,尖柔的嗓子在寂静的空间里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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