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熟?”


    陆枕江气笑了,视线下移到沈临熙那条伤腿上。


    “不熟为什么和他一起走?”


    沈临熙在外能言善辩,巧舌如簧,但是只要对上陆枕江,他永远不是对手,撒谎总会露馅。


    沈临熙敛眉,垂下的睫毛胡乱地扇动着,垂在身侧的手蹂躏着袖口。


    “遇上了,就一起走了。”


    他的小动作在陆枕江面前无处遁形,陆枕江见他说谎,更加恼火。


    之前关于沈临熙的种种他无所不知,无所不晓,怎么到了李承钧这,他反而成了外人,凡事都被蒙在鼓里。


    “上一次你说是陛……”


    “别说了!”


    沈临熙反应敏锐,意识到围场中危机重重,生怕招惹祸害,立马尖声打断了他。


    被厉声打断的陆枕江一愣,沈临熙从来都是乖巧听话的,现在为了一个野男人,都敢向他亮出獠牙了。


    反了天了。


    陆枕江久久沉默着,狭小的角落里气氛凝重,沈临熙此刻也后怕起来,小心翼翼抬眼去看陆枕江的脸色。


    回过神的陆枕江冷笑一声,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后退一步与沈临熙拉开了距离,居高临下打量着他。


    沈临熙只觉陆枕江的视线如锋利的利刃,一丝丝凌迟着他,浑身上下,由里到外都泛起细密的疼。


    沉默半晌的陆枕江终于大发慈悲赏了沈临熙两个字:


    “出去。”


    两个冰冷残忍的字眼砸得沈临熙眼前一黑,耳畔炸起惊雷,一瞬间竟动弹不得,喃喃问道:


    “什么?”


    陆枕江不再废话,拽着沈临熙的胳膊将人往门外扯,沈临熙拼命挣扎,死死抓住一旁架子,架子的棱角硌得手心生疼,他慌乱地向陆枕江求饶。


    “你别这样,阿枕哥哥,你不要赶我!”


    “我腿疼,哥,我腿疼!”


    他的哀求并未使陆枕江心软,估计被沈临熙吵得烦了,陆枕江一言不发走上前,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扯着人朝门外带。


    被抛弃的恐惧占据心头,沈临熙什么脸面都不要了,声嘶力竭地苦苦哀求着陆枕江饶了他。


    他还是被赶出去了。


    陆枕江将沈临熙扔到营帐外,便头也不回地回去了。


    “哥!”


    沈临熙喊得太大声,周遭的人都朝他看过来,一瞬间让他窘得无地自容,如遭雷劈,头晕目眩。


    他被赶出来了……


    沈临熙眼里泛着水光,呼吸停滞,靠着最后一点体面才堪堪站住脚。


    他被陆枕江赶出来了。


    陆枕江不想看见他,把他撵出来了。


    沈临熙脑海中一直盘旋着这句话,浑身发冷,无意识咬着嘴里的肉,腥甜的血也未能让他回神。


    李承钧从远处走了过来,看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很是不解。


    “在这愣什么神?”


    第16章


    沈临熙回过神,沉默地抹了一把脸,一脚轻一脚重和李承钧走了。


    陆枕江悄悄站在帐篷里面,和沈临熙隔着极近的距离,他偷偷看着沈临熙要哭不哭如丧家之犬,心中难免触动。


    他有过短暂的后悔,后悔对沈临熙说了那么重的话,后悔将他赶出门外,心想要不就算了,将人带回来好好说。


    可李承钧出现了,三言两语间,沈临熙全然忘记了他,即使瘸着一条腿也要跟着他离开。


    陆枕江发觉自己方才的后悔和心疼真是可笑至极。


    冷风萧萧月如钩,酒筵歌席舞乐欢。


    在无人的角落里,陆枕江立于高台之下,冷眼仰望着上方贵人的宴席,其中最显眼的还是沈临熙和李承钧。


    陆枕江看见他们二人把酒言欢,成双成对,而自己只能作为局外人看着,此刻万籁俱寂,唯有陆枕江的心跳声震耳欲聋。


    他忽而发觉,沈临熙和他的隔阂越来越大了,他们二人虽还是同床共枕,却有了不可逾越的鸿沟。


    身在一处,心在两方。


    等到沈临熙办完事情回来,陆枕江已经打点好了包袱,见他回来也没有分去一丝眼神,自顾自背着行李准备离开。


    沈临熙原本抱着忐忑的心回来的,他害怕陆枕江再赶他走,可没成想陆枕江竟要离开。


    他在陆枕江身后轻声问道:


    “你要去哪?”


    陆枕江头也不回,淡淡说道:


    “回京。”


    沈临熙有些急了,跑到他面前拦住他的去路,好声好气说道:


    “过两日便走了,何必现在单独回去?”


    陆枕江嗤笑一声,绕开了他向门口走去。


    “我不回去,在这里碍着你和大将军的事吗?”


    沈临熙见状直接跑了过去,挡在了门口,双手拽着营帐的门帘,他的声音掺杂了悲哀,不无凄惨地求道:


    “哥……你不要我了吗?”


    “你现在身边还缺人吗?”


    “我只是个无名小卒,低微卑贱的郎中,在那些达官贵人面前还要三叩九拜,”陆枕江自嘲地笑了笑,“我站在沈大人身旁,也是给你丢人。”


    “陆枕江!”


    沈临熙听不得他这么贬低自己,皱着眉打断了他。


    陆枕江嘴角笑意收敛,冷下了神色,淡淡扫过沈临熙的脸,沉声说道:


    “让开。”


    沈临熙从未见过陆枕江这般,心中不免惶恐,浑身发软,心如鼓跳,却还是摇头,带着哭腔求道:


    “你不准走!”


    陆枕江没再理会他的哀求,上前攥着他的手腕让人扯开,沈临熙跟了上去,也不顾脸面了,攀着陆枕江的胳膊边拉边求道:


    “阿枕哥哥,求你别走。”


    陆枕江沉默着向前走,幸亏天色已晚,四周无人,不然沈临熙的体面早就跑到九霄之外,往后还怎么在朝堂做人。


    “何人在此喧哗?”


    两人同时抬眼,没想到来人竟是皇帝,俱是一愣,沈临熙立马擦干了泪,陆枕江不卑不亢行了一礼


    “陛下见笑了,”沈临熙说道,“是夫君和我闹了些矛盾,在生我的气,吵着要先行回京。”


    陆枕江听了脸色黑了下去,淡淡瞥了一眼沈临熙,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


    萧铎闻言却是笑了笑,打趣他们二人,说什么一日夫妻百日恩,床头吵架床尾和。


    “夜深露重,围场离京城太远,夜间赶路并不稳妥,”萧铎帮沈临熙拦下了陆枕江,“等后日一起走也不迟 。”


    皇帝发了话,陆枕江也无可奈何,只好从命。


    “朕看沈卿的夫君也非池中之物,”萧铎不经意开口,“不就便是朕的千秋宴,届时沈卿定要带着陆郎中一起来,结交些人也是好的。”


    “陛下!”


    沈临熙暗道不好,出言阻止:“陛下,微臣是微贱之人,臣夫更无功名,怎好去陛下的千秋宴。”


    萧铎摆了摆手:“这是沈卿说了不算,还得陆医师决定。”


    “陛下圣恩,草民惶恐。”


    这就是答应的意思了,沈临熙愁云惨淡,萧铎却是心满意足,说了些话便带着亲卫离开了。


    既然走不了,陆枕江便转身回到营帐里烤火,沈临熙一瘸一拐跟在他身后,贴着陆枕江坐下。


    陆枕江保持沉默,沈临熙也不敢贸然开口,暗自思忖片刻,拿来了膏药给腿上的伤口换药。


    以往都是陆枕江来做,而今晚沈临熙自觉没有这样的待遇了,只好自己动手。


    虽然年少时挨打受伤是家常便饭,但自从跟了陆枕江,沈临熙再没有吃过一点苦受过一点罪,乍一上药,手法甚是生疏。


    陆枕江作壁上观,看沈临熙疼得直哼哼,对着伤口无从下手,便问道:


    “腿还疼?”


    沈临熙立马抬头,紧蹙着眉。


    “疼……”


    “那我去把找李承钧过来,让他替你上药,”陆枕江站起了身,“想来将军身经百战,对于上药这种小事肯定是熟稔的。”


    沈临熙拉住陆枕江的手,改口说道:


    “不疼,我不疼了。”


    “当真不疼了?”


    沈临熙不再出声,忍着疼胡乱上好药便将裤脚放下,他还想说几句话,陆枕江却催促他去休息。


    床榻之上,陆枕江背对着他睡,沈临熙从后面搂着他的腰身,下巴搁在他的肩头,嗅着陆枕江衣物上清苦的药味。


    他们今日都没好好说句话,沈临熙心有不甘,敛眉思索片刻说道:


    “阿枕哥哥,过几日就是我阿娘祭日了。”


    “我记得。”


    沈临熙得到回应,备受鼓舞,眉眼染上喜色,搂着陆枕江的手缓缓收紧,接着问道:


    “你还会陪我一起去吗?”


    “……”


    久久等不到想要的答案,沈临熙便抱着他的腰身轻轻晃着,陆枕江闭了闭眼,握住缠在腰间的手腕,稍稍用力将其扯开。


    沈临熙怀里瞬间空了下来,他怔愣片刻,看着垂在身侧的手,眼中闪过一抹阴暗,晦涩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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