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围观的人见状立即转变了风向,对着那些地痞混混开始议论纷纷,流氓头子见机不对,抬脚踹到一张桌子,满地的瓷屑被震得四散飞溅,人群慌乱,那些人趁机跑了出去。
沈临熙脸色一变,抬脚就要去追,却被陆枕江拉了回来。
“罢了罢了,就是乌合之众而已,他们光脚不怕穿鞋的,真的把他们惹急了反招一身腥,”陆枕江带着沈临熙走到后院,“你又在朝为官,不好闹得太大,小心被人参一本。”
沈临熙嘀咕着:“参就参,我又没做错。”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陆枕江打好了热水,招呼他过来洗手,“想参你的人不管你占不占理,都会给你泼脏水。”
沈临熙心里咽不下这口气,阴冷冷地说:“那些混账东西看着是老手,估计以后还会去别的地方闹事,我派人多盯着,下次定要逮他们去蹲大牢。”
陆枕江听了,却突兀地笑了起来,笑得沈临熙一头雾水。
“阿枕哥哥,你笑什么?”
“笑你真的长大了,方才真是好气魄,吓得那些人腿都在打颤,我都被你震慑到了。”
沈临熙听了却不好意思起来,泡在热水里的指尖透着粉:“阿枕哥哥你就会取笑我。”
陆枕江取了干净的手帕替他擦手,眼里的笑意越来越明显。
“大人明鉴,可不是取笑,我就想着这几年的光景,不过一眨眼的功夫,跟在我后边叫哥哥的人怎么变得这么厉害了,都能独当一面了。”
沈临熙耳尖通红,小声反驳:“我现在也跟在你后面叫哥哥。”
陆枕江一通夸得他找不到北,脑袋晕乎乎的,差点把正事给忘了。
突然想起正经事,沈临熙从陆枕江怀里挣出来,和他拉开了一些距离,“阿枕哥哥,我都知道了。”
陆枕江挑了挑眉,叠好了手中的帕子:“知道什么了?”
“知道你去给林昭玉做证人了,”沈临熙一字一句说道,“也知道你昨天为什么和我那番话了,阿枕哥哥这事你怎么不和我说?”
“想着不是什么大事,这段日子你又忙,想等你忙完再说,”陆枕江倒是意外,“不过你是怎么知道的?”
“哥,你忘了我是在哪任职的吗?”
陆枕江一时语塞,沈临熙戳了戳他的胸口,咬着牙说:“哪有人恩将仇报的啊!你帮她作证,她倒来挑拨你我关系,阿枕哥哥你还听了她的话!”
“不是挑拨,她刚死里逃生,只是想提醒我人心易变而已,”陆枕江攥住他的手指,“昨日的事是我考虑不周,别放心上了可好?”
沈临熙别过脸去缩回手,“我才不会变。”
陆枕江久久没有出声,沈临熙忍不住回头去看,回首却见他真盯着自己笑。
“干嘛又笑我?”
“没笑你,只是觉得我真成了当家主夫一般,统管全家,”陆枕江想着那副景象心里好笑 ,“连堂堂探花郎都被我紧紧攥在手心,跟一家之主一样。”
“本来不就是吗?”沈临熙不解地抬头,在他的认知里陆枕江说的一点都没错啊,“我都听你的。”
“我这条命是你救回来的,那我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归你。”
陆枕江听到如此赤诚直白的话倒是愣了神,很久之前,他从来没有想到会有一个人全心全意爱他,哪怕他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郎中,直到遇上了沈临熙。
从此之后,总有一个人睁着亮晶晶的眼睛叫着自己哥哥,无时无刻不在剖白自己热烈的纯粹的爱,始终坚定地站在他身边不离不弃,陆枕江也是从沈临熙那里知道,原来自己还有被爱的可能。
可能是他生性恶劣,沈临熙给予的爱却让他滋生出阴暗卑劣的想法,陆枕江对沈临熙有着空前的掌控欲,只想把他牢牢攥在手里,就像饥荒年间的人得了一口粮,便不可能再放手。
但他却不敢表现出来,只能死死压制住心里的种种想法,陆枕江怕吓走了沈临熙。
自陆枕江出生那刻起,就被他爹冠上了冤孽的名号,因为他娘在生他时候难产去世了。
听爹说,他和娘亲两个人琴瑟和鸣,只是因为陆枕江的到来,葬送了她的性命,使他成了鳏夫,毁了一个好好的家。
积年累月的诅咒和埋怨,陆枕江也越来越确信是自己害了娘,愈来愈觉得自己罪孽深重,只感觉背负着一条人命,活着沉重不堪。
陆枕江最初学医治的愿景,便是希望能够治病救人,积善行德,为自己洗刷冤孽,等到日后死了也不至于成了孤魂野鬼。
窗户外面的树枝上挂满了霜,暖阳早已消失,日子走得真快,转眼又是霜降。
陆枕江望着窗外出神,他该去见他的娘亲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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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京城城郊 岭铺山
地上的野草盛着露水,高远的天穹游荡着雾气,岭铺山半山腰是一处极佳的风水宝地,坟茔累累,葬着无数白骨。
陆枕江提着金银纸锭,供品蜡烛,以及其他上坟的东西,走到阿娘的坟墓前,一一摆好。
墓地的氛围一向是沉重的,他跪在坟茔前沉默地烧纸摆贡品,他对于娘亲的认知全都来自他爹。
之前陆老爹在世的时候,每到母亲祭日,便按着陆枕江在她的坟前跪上一整天,说他一生下来便害死自己的母亲,罪孽深重,要他好好赎罪。
陆枕江也一直活在愧疚的阴影里,深信自己罪不可恕,任凭父亲摆布。
只不过陆枕江从来不敢看墓碑上刻的名字。
他不敢看。
这座坟地是陆老爹选的,原本打算是等到百年之后与爱妻合葬,但是真的等到他死后,陆枕江却并没有将他葬入这座坟里,而是单独埋在了另一处,也没有去上过坟。
冬日的太阳宛如夜明珠,只亮不热,凉凉的阳光笼罩着冷清的墓地,周遭没有一丝丝温度。
陆枕江低头烧着纸,金银纸锭烧完之后只剩下灰烬,他仍旧像之前一样久久地跪地不起,经年的咒怨早已刻入骨髓。
忽然间,长风扫过发梢,卷走了残屑烟灰,陆枕江凝望远方,出神片刻后向墓碑磕了三个响头便走了。
秋冬之际的京城郊野别有一番风味,烟火人家四五处,树上的绿叶谢了十之八九,天地似乎是一副水墨画。
陆枕江站在半山腰,俯瞰山脚,郊外的景色尽收眼底,乡间村落零星分布,最显眼还是青莲山庄的随风招展酒幌,发出猎猎的声响。
几声鸟鸣掠过上空。
天高云淡,北雁南飞。
陆枕江抬头望去,燕过不留痕迹,广阔的天穹之下,唯有五塔寺上的香火袅袅,接连不断,丝丝缕缕直上云端。
回首三千世界,吾身只一微尘。
陆枕江拾级而上,一步一步走上山顶的寺庙。
他重又跪在佛像前,双手合十,双眸紧闭,嘴里默默念着佛经。
许久之后,陆枕江才缓缓睁开眼,直视那座威严的佛像。
这座佛像神龛他拜了千万次,这蒲团他也跪了千万次,佛经念了又念,可是陆枕江仍然无法摆脱罪恶的阴影。
庙里的主持与陆枕江相识,见他又来了庙里,便如往常一样问道:“施主想求什么?”
想求什么呢?
天地之间,物各有主,清风越山谷,明月照大江,目之所及,耳之所闻,皆非他之所有,陆枕江就算在佛前祈求万般,又能得到什么?
迷茫之际,是沈临熙言笑晏晏的脸闪现眼前,陆枕江又想起许多年前,沈临熙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叫着哥哥。
“我想求一个平安符,”陆枕江轻笑起来,眼睛里藏着缱绻,“送给我家郎君。”
京城皇宫 御书房
沈临熙与皇帝商榷冬狩事务,一切都差不多安排妥当,他用余光瞥了一眼窗外的落日,估摸着快结束了。
“朕听闻,沈卿与家中夫君甚是恩爱,不如将他一同带去冬狩之地,省得你们二人还要忍受分别之苦。”
皇帝猝不及防的话让沈临熙愣住了神,下意识蹙眉,悄悄抬眼看去,皇帝脸上云淡风轻,仿佛方才的密谋从未发生过。
沈临熙干笑着推辞:“陛下,臣夫只是一介平民,不敢与贵人同游。”
“这是皇恩。”
皇帝淡淡出声,听不出喜怒。
沈临熙闻言,双膝一弯,直挺挺跪了下去,御书房冰冷坚硬的地砖磕得膝盖生疼,这些他都无法顾及。
“陛下恕罪,臣的夫君并非是朝中之人,他只是民间的一个普通郎中,不懂朝廷<a href=Tags_Nan/QuanMouWen.html target=_blank >权谋</a>,不应该卷入纷争,还请陛下开恩。”
“按照计划,只需要你与宣威将军演出戏即可,”萧铎声音没有起伏,“朕不会多为难你,只要你夫君在一旁看着便好。”
“臣入朝为官三载,得陛下厚爱,臣为您肝脑涂地,为大雍赴汤蹈火,都在所不辞,”沈临熙冷汗津津,重重叩首,“可是,臣夫无权无势,他过去只会成为众矢之的,臣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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