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男子这番话,庄幼贞心中不禁涌起一阵厌恶,她温柔地看向小姑娘,轻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方才还颇为大胆,如今面对庄幼贞温柔的询问,反倒是害羞起来,怯生生地答道:“回殿下,草民名叫丫头。”
“丫头?”穆平遥闻言,似乎被这个名字所震惊,脸色一沉,皱起眉跟着重复了一遍。
穆平遥本就带着刀,看上去颇为吓人,如今再一出声,吓得小姑娘连忙躲到男子身后,男子费了好一番功夫,才重新把小姑娘拎了出来。
没想到小姑娘竟会躲到男子身后,庄幼贞不禁感到惊讶:“这孩子竟然会躲到你身后,这一路上你应该对她还算不错吧?”
男子谄媚一笑:“这些孩子家里穷,随便给点吃的打发一下就满足了。况且,照顾好这些孩子也是小的职责所在,小的作为中间人,讲的就是诚信。经过我手的孩子,必须完无损地好交给买家,您说是不?”
果然话不投机半句多,庄幼贞没再理会他,重新看向小姑娘,问道:“那你可知道自己即将去的地方是个什么样字的地方?”
小姑娘眨着水灵灵的大眼睛,天真地说道:“知道,爹说我长得好看,我们那只要是长得好看的都会被送到这些地方。去了以后不仅可以吃饱穿暖,还会被很多人喜欢。这样家里就有钱吃饭了,弟弟也可以出去读书了。”
小女孩的一番话,让在场的众人都陷入了沉默。庄幼贞心中思绪翻涌,如鲠在喉。她从未如此真切的感受到,自己的国家竟是这样不堪。她忽然觉得,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呢?她被父王送到沧耀,说到底,不过是为了皇兄的王位而已。若不是遇上了太后、青岚长公主、三公主赵竟复,还有……穆平遥,也不会有今日的她。
她望着小女孩那双清澈的未曾沾染一丝污垢的眼眸,思虑片刻后,真挚的问道:“若让你跟着姐姐走,你可愿意?”
小女孩初闻此言,脸上略过一抹惊讶,随即睁大了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满心欢喜道:“真的吗?若能服侍在殿下身边,那可是草民毕生修来的福气啊!”
庄幼贞听闻嘴角勾勒出一抹温柔的微笑,伸手摸了摸小女孩圆润的小脑瓜,转而对身旁的男子说道:“这孩子给我吧。需要多少银两?”
那男子眼珠一转,满脸狡黠地笑了笑:“五十两。”
“五十两?!”赵竟复闻言,不禁惊呼出声:“那孩子的卖身契上明明只写着十五两!”
男子故作为难,仿佛自己吃了多大亏似的,委屈地辩解道:“大人,这孩子可是我从沽蓝边境带过来的。这么远的路程,不可能风餐露宿吧,车马费、住宿费、吃的喝的都得算在成本里。再说,现在人卖到你们手里,风月楼那边我还得赔人家银两呢!卖您五十两,我都赔钱哪!”
庄幼贞她看着男子那幅假惺惺的嘴脸,气不打一处来。眼角余光瞥见身旁的穆平遥亦是如此,拳头攥的发白,眼神中是复杂的神色。庄幼贞觉得奇怪,却未深究,只当她是气的。伸出手轻轻拽了穆平遥的袖口,冲她摇了摇头。
赵竟复也皱起眉头,有理有据地反驳道:“首先,我理解你是为了生计奔波。但你作为人牙子,为了利益最大化,一路上不可能只带一个孩子,至少也得要五六个吧?我猜这孩子应该是你这一趟最后一个,这一路的成本并不能全算在这孩子一个人的头上。其次,你递上来的的文书中,只有你与孩子父母所立的契书,以及你和风月楼的意向书,并未正式签订契约。按照沧耀律三十五条,只有经过官府盖印的「红契」才算正式签订,一方违约需支付违约赔偿。你如今连基础交易的「白契」都未签订,又何需赔偿?”
“就是,就是!”平日里胆小的琼玖也趁机小声附和道。
男子自知理亏,不过还想再争取一番,于是说道:“这孩子毕竟是个美人坯子,卖到风月楼定能值不少银两,不如这样,三十两!各位大人觉得如何?”
“二十两。”赵竟复说道。
“二十五两吧,大人,小的这一路上还得挣个辛苦钱不是!”男子赔笑道。
“好吧,就二十五两。”
最终,这孩子的成交价格定在了二十五两。庄幼贞从荷包里掏出银子,放在桌案上。那男子乐呵呵地拿起来掂了掂,塞入怀中,随即将小姑娘的卖身契交到庄幼贞手里:“大人,您可别怪小的多嘴,这丫头自己都不在乎,您这又是何必呢?不过都是你情我愿的买卖罢了!”
“你情我愿?谁的情?谁的愿?是你的情,她爹娘的愿吗?从未有人告诉她需要在意,她又怎会知道可以在意!”庄幼贞接过契书,愤愤不平地说道。
男子讪笑了一声,将小姑娘推到庄幼贞面前,说道:“大人您说的是,小的多嘴了。这孩子从今往后就是您的了!只是您就算买了这一个,那后面还有十个、百个、千个小丫头等着卖出去哪,届时若是还想再买其他的小姑娘,您记得找小的。小的在官府都有正式备案,只要您一声令下,小的定当竭尽全力为大人效力,保证完美送达。”
男子此时还不忘宣传自己的生意,庄幼贞不愿再理,只客气地应了一声“好”,便与众人一起拉着小姑娘回了客房。
小姑娘还带着几分迷茫,一进屋便恭敬地向众人行了大礼。庄幼贞拿出那份卖身契,轻声说道:“这是你自己的东西,如今我将其归还于你。”说罢,便将其递到了小姑娘手中。小姑娘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契书,又抬头看了看庄幼贞的脸,泪水瞬间夺眶而出,带着几分委屈哽咽道:“殿下,您……这是不要我了吗?”
庄幼贞闻言,一时啼笑皆非,她轻轻拭去小姑娘眼角的泪花,温柔的说道:“我并非不要你,而是希望你能记住,你是自由的,你才是你自己的主人。你可明白?”
小姑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心翼翼地将卖身契收进衣襟之中,低声道:“丫头明白。”
庄幼贞含笑轻轻摸了摸小姑娘的头。这时,一旁的赵竟复拍了拍手笑道:“好了,今日也晚了,大家还是先歇息吧!有什么事明日到了奉城再议,这孩子暂且安排在你们房里。”
“是。”庄幼贞与穆平遥异口同声德应道。
赵竟复正欲离去,却忽然驻足,回头问道:“哦,对了。我一进门就想问,这火榻中间摆的杯子是何用意?“”
庄幼贞和穆平遥对相视一眼,庄幼贞连忙支支吾吾地说:“这个…是…是…”
“乃是夜间饮水用的!对!这火榻太热,夜间容易口渴,将杯子置于此处方便拿取。”穆平遥赶紧接上。
“……”赵竟复无语地望了一眼二人,无奈道:“好吧,随你们,只是小心夜里翻身压碎,伤了人!”
赵竟复和琼玖走了以后,屋内仅剩下庄幼贞、穆平遥与小姑娘三人。庄幼贞最终还是将杯子放回了桌案上。小姑娘躺在火榻上,不多时便睡着了。庄幼贞与穆平遥则并肩椅坐在火榻一侧,谁都没有提睡觉之事。静静地望着小姑娘恬静的的睡颜,庄幼贞轻声问道:“穆平遥,你说,对于她的爹娘而言,这个孩子究竟算什么?”
穆平遥闻言一愣,她望着烛光映照下,庄幼贞略显疲惫的侧脸,沉吟片刻后,缓缓说道:“或许他们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只是遵循着从古至今的教义,认为女子就应当如此吧!”
第38章
庄幼贞听闻此言,身形微微一顿,随即嘴角勾勒起一抹苦涩的笑意。她喃喃自语,那样子像是在倾诉,也像是在自白:“或许,正如你所言。我年幼时,便是王室姐妹中最为出众的女子,父王母后对我格外偏爱,说我以后是要代表沽蓝嫁出去和亲的女子。为此,他们请了全沽蓝最好的先生,教我识字读书,授我琴棋书画,也时刻叮嘱我要做一个端庄、贤惠、大度的女子。那时的我,满心自豪,以为自己是他们心中最骄傲的孩子。
沽蓝男女所授书籍不甚相同。某日,我偶听王兄抱怨功课繁重,实难研读。我便想着既然父王母后对我寄予厚望,那我也要回馈他们的期望才行。于是,我拜托王祖母帮我寻来王兄所学书籍,发奋苦读,想要给他们一个惊喜。终于,有一日我觉得自己已经准备妥当,满怀信心地向父王展示我的研习成果。然而,父王却并未露出我所以为的高兴,他眉头紧锁,长叹一声,沉默良久后,只惋惜地说了一句——你若是个男子便好了。随后,他下令把那些寻来的书籍全都没收了去,命我以后好好读女子应看的书籍。那一刻,我气极了,明明我做的比所有人都好,为何却换来这样的结果?我质问父王,为何我若是个男子便好?为何我不能研读这些书籍?我难道不是他们寄予厚望的孩子吗?然而,父王听后却只是愣了愣,随即拍案而起,怒斥我败坏祖宗的规矩,身为女子就应恪守本分,研读女子该读的书籍,而非这些。时至今日,父王也未曾向我解释原因,只是用“祖宗规矩”一词来搪塞我罢了。可说到底,规矩又是谁定下的?规矩便是对的吗?古往今来,难道就未曾有人质疑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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