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不沉的住处从比较偏僻的殿院搬到了主殿旁,离裴渡的寝宫只隔着一道回廊。天不沉听别的魔修说那里是修炼的好去处,魔气也比别处浓郁三分。
消息传开,殿中那些侍从们看天不沉的眼神都变了。
天不沉:……
那他能在裴渡眼皮子底下去云梦水境和乾元山吗?
他坐在新搬进的房间内,想了半晌,最后还是选择去找裴渡。
“我不要住这儿。”他说。
裴渡正在翻看一卷玉简,闻言抬起头,眉梢微微扬起:“原因?”
“我是想离你近一点。”天不沉说,语气认真,“但不是离得近的那种近。”
裴渡没有说话,在等下文。
“住在这儿,别人会觉得我是因为你喜欢我才住进来的。”
“我本来就喜欢你。”裴渡也说的认真。
不要打岔!
不是那种喜欢!
天不沉知道裴渡的喜欢只是对物件的喜欢,但这还不太够。
天不沉:“可我想帮你做事。”
他与裴渡两人之间只隔了一方案几,距离很近,近到能听到裴渡平稳的呼吸和心跳。
“那些骂你的,我会去处理掉,那些恨你的,我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虽说着攻击力十足的话,但天不沉语调有些软,像哄孩子那样。
“我要住得远一些,才好偷偷做这些事。”
裴渡也愣了半晌,忽的弯了弯唇角,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眼睛突然晦暗一沉,多出了些其他的东西。
“好。”裴渡同意了。
天不沉松了一口气,在心里偷偷给自己的机智点了一个赞。
这一关也算是过了。
两天后,裴渡忙了起来。
魔族虽然随心所欲但是魔域也确实是裴渡在管理,他座下的几个堂主皆不太安分,也带动了下面其他一些魔修一直搞事,裴渡现在没空管天不沉。
天不沉便得了空。
他准备好,魂识离体,熟门熟路钻进云梦水境的躯壳中。
他在云梦水境的名字也叫天不沉。
其实也是因为几分阴差阳错,入水境那日,有师兄传音让他来执事堂录名册,当时那人问道:“姓名?”
天不沉下意识答:“天不沉。”
话已出口,也不好再改。执事堂的人提笔在册子上落下这三个字,又翻出一枚戒指,让他滴血认主,这就算正式进了宗门成为云梦水境的内门弟子。
*
在得知玉衡星名字是乌谏雪后,天不沉便坐不住了。
他先是找了刚认识的几位师兄弟旁敲侧击打听乌谏雪,又往藏经阁跑了好几趟,翻遍了那些卷宗典籍,在零碎的信息中拼凑出一些有用的消息。
原来乌谏雪是幼年被接入云梦水境的。
据说乌谏雪出身平凡,幼时遭逢变故,他们遇到了一只大妖。
而同行的玩伴为求生计将他推入妖物口中,命悬一线的时候乌谏雪被路过的云梦水境长老所救。
幸运的是,乌谏雪是水系天灵根。
长老发现了乌谏雪的天赋,便将他带回宗门内的无上峰亲自教养。
因为那段幼年经历,乌谏雪变的性情淡漠,他长年在无上峰闭关苦修,很少与外人往来。
天不沉还找了藏经阁的一个老头打听乌谏雪,那老人说起乌谏雪时,只说他长得很好。老人曾见乌谏雪坐在水镜上,周身有很多浮起的水珠,乌谏雪不知望向何处。世间万物在他眼中,看起来都不过是水月镜花。
水珠落下,那人已不见了踪影。
老人还说,乌谏雪似乎很喜欢月亮,所以经常坐在云梦水境旁,或者无上峰顶,但他眼里明明映着月光,月光就是照不进去。
天不沉想起那日在水境初见,乌谏雪看到他在水面上写上了他的名字。
他记得,乌谏雪确实有一瞬的茫然。但也仅此而已,眨眼间,那双眼睛便又恢复了空寂。
自那日后,乌谏雪便再未出现在众人视线中。
天不沉等了数日,渐渐焦躁起来。
可千万别是闭关了!修士闭关动辄数年,他可等不起。
一炷香后,天不沉灵机一动,想起一个法子。
云梦水境为了鼓励修士们均衡发展,设有悬赏阁,专供弟子发布或接取各类事务。
有些修士即将闭关或远行,实在是分身乏术,就会在悬赏阁发布悬赏,请人代为采集灵药、猎杀妖兽或是炼制丹药。
这些悬赏的物品种类和品阶高低,往往能透露出悬赏人当前的修为或者处境。
譬如,有人重金求购护心草、养灵丹,那多半发布悬赏的人是三重境巅峰,正为突破做准备。因为这两味草药正是低阶修士突破时护持心脉的必需之物。
一重二重不需要丹药,四重以上丹药没用。只能是三重境了。
天不沉得空就守在悬赏阁外,留意各方消息。
三天后,终于等来了动静。
谷雨堂,云梦水境的医馆,忽然接连发布了十余道悬赏。需要金疮药、生肌丸、解毒草……还发布了请人帮忙打扫丹房清理药庐的悬赏。
一打听才知道,原来是山外有魔修作乱,屠了几个村镇,乌谏雪奉师命领了一队内门弟子下山除魔。
毕竟是对内门弟子的试炼,乌谏雪只负责在内门弟子真正遭遇生命危险时出手,其他时间一概不管,内门弟子费了好大一份功夫将魔修诛灭,不过那些弟子们也多多少少受了伤,此刻都在谷雨堂调养。
回忆了一下,天不沉才想起几天前内门是组织了一个小队下山,但那个时候他还没成为内门弟子。
不过也不算晚,因为现在可以得知,乌谏雪大概率也在谷雨堂。
谷雨堂地处云梦水境偏僻一角,十分安静。
乌谏雪立在堂后院的药圃前,静静看着那一畦新长的药草。
他也不清楚这些花花草草叫什么名字。
他刚从山外回来,救其中一个弟子的时候,用的灵力比平常调息时耗费的多,所以他有点累,便走到了这里歇息。
偶有来谷雨堂疗伤的弟子从他身旁经过,但一个个的都绕开他走。毕竟,又是亲传弟子又是镇派弟子,乌谏雪周身的气场太过疏离淡漠,叫人不敢轻易靠近。
院门口忽然响起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接着是一道清朗的声音钻进乌谏雪的耳朵:“这里确实是个好去处,清净,日头也好。乌师兄,下午好呀。”
乌谏雪循声转过头。
来人正仰着脸晒太阳,眉眼舒展,神情餍足,他察觉到乌谏雪的目光,偏过头来,正正对上乌谏雪的视线。
那双眼……
乌谏雪向来不记人。
即便是同门师兄弟,他也时常认不清谁是谁。可眼前这双眼,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是几日前的云梦水境。那个在水面上写他名字的人。
当时执事的话太过催眠,其实不少弟子都昏昏欲睡,那人也是没精打采坐在角落,只是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眼,整张脸像云破月出,瞬间变得明亮起来,眼尾一点倦意散开,眉眼柔和。
是他啊。乌谏雪想起来了。
同时,天不沉也在看乌谏雪。日光下,他看不清乌谏雪的神情,只能瞧见他露出的冷白下颌。
天不沉在心里暗自评价,确实冷。
打量了乌谏雪一圈后,天不沉才走近两步:“乌师兄,你受伤了?”
乌谏雪垂下眼,没有答话。
他其实没受伤。
只是前些日子带了一堆叽叽喳喳的小云雀,加上他惯常不喜与人说话,这才独自躲到药圃来。
在他眼里,人都是静的,来来去去,面目模糊,只有这些花草是动的。风来时摇曳,日移时转身,像是在跟他打招呼。
“师兄身上的血腥味是自己的还是其他弟子的?”
这人怎么又说话了。
乌谏雪淡淡看了他一眼。
他可以像从前一样不答话,转身便走。他向来如此,从不在意旁人如何看待他。
乌谏雪直起腰,身体已经微微转向院门。
那声音又响起来,带着点笑意:“师、兄,怎么不理我?是伤口太疼了?”
乌谏雪侧过头,看见那人正歪着脑袋看他,日光落在那张脸上,那双他印象深刻的眼睛此时印着日光。
他想起旷野里随处可见的,见着阳光就能开得烂漫的花,生机勃勃的,不知收敛的,开得满坑满谷都是,让人想忽视都难。
乌谏雪忽然就忘了自己要做什么,只能回答天不沉的问题:“……无碍。”
“你上次穿的是蓝白色,这次也是,是很喜欢这个颜色吗?”
“是不是因为像水境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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