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前头有五个哥哥,我是第六个孩子,却是第一个闺女。
爹娘欢喜不亚于第一次生孩子,满月宴办得尤其盛大。
事隔十几年了,依然有人记得,南书家的满月宴办在夏天,他们带着蒲扇去吃的宴。
一桌的山珍海味,他们一边吃酒一边摇着扇子,笑谈鹊桥相会的故事。
因为那日是七夕。
所以我的生辰是七夕前一个月,六月初七。
在确定我生辰之后,萧瑾疏亲自下了一碗面,陪我过了这么多年来的第一个生辰。
……
我们如当日,各自持着筷子,吃同一碗面。
不慎吃到同一根,我筷子一夹就把它从中截断。
他抬眸看我。
我不管这道目光,若无其事的继续吃。
他放下筷子:“南书月……”
我还没分辨出他是什么语气,溯儿过来拉他的手。
“父皇父皇,溯儿想喂小马!”
萧瑾疏转眸去看他,温声说:“等会儿,父皇还没填饱肚子。”
溯儿一本正经道:“没吃饱为什么说话,父皇说过,食不言寝不语!”
他有时候管起大人来了。
萧瑾疏要说服他,首先自己得做到,只能抓紧又往嘴里塞了几口面,便起身陪孩子去喂马玩。
我吃不下了,尽数倒在了渣斗中。
巳时中旬,萧瑾疏过来寻我,我正看着凤冠上璀璨的珠子发呆。
立后大典在下个月初一,还有十八日。
萧瑾疏道:“该去宫中了。”
这句话我听见了,却没有及时做出反应。并非我不想,是我的头脑转不过神来。
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想,只是一片混沌的空白,我好像深陷在里头,出不来。
萧瑾疏从后抱住我,双臂圈住我身子,嗓音沙哑而虔诚。
“月儿,嫁给我。”
我头顶是许多珠翠,他的下巴大概无处安放。
于是他握着我的肩膀将我转过身去,深深的看着我。
“哪怕为了溯儿,再试一次,可好?以我妻子的身份,以大昭皇后的身份,留在我身边。”
我开口,嗓音干涩:“该去宫中了。”
萧瑾疏双眸一滞,握着我肩膀的双手僵住,缓缓很不自然的松开。
“好,去宫中。”
……
溯儿早已不记得一岁多的事,哪怕见到秦元泽,也不会如当初那般跑上去喊爹爹。
故而看到秦元泽出现在长乐殿中,我不再那么心慌。
倒是太后忙得很,时而往秦元泽那儿望一眼,时而瞧我的脸,不知想打量出个什么。
旁人送礼,溯儿都是盯着礼物瞧。
那些个千奇百怪的玩意儿,都合孩子的胃口,叫溯儿目不转睛。
但轮到秦元泽献礼时,溯儿的视线莫名落在他脸上,迟迟没有挪开视线,不知在想什么。
直到秦元泽退入席间,溯儿才转眸好奇的问我:“这个人,是谁啊?”
席上那么多面孔,他唯独问了秦元泽。
我心中一紧,正想着措辞,萧瑾疏漫不经心道:“是一位武将。”
溯儿若有所思的“哦”了声。
“那很厉害!”
萧瑾疏笑着说:“是啊,很厉害。”
这事儿就这么云淡风轻的过去。
接下来的吃菜赏歌舞,对于溯儿来说是最乏味的,但他乖乖坐着,没闹没催。
直到最后一场,一位身姿曼妙的舞女牵了三匹狼入殿。
众人皆有退缩之意。
这狼若是攻击起人来,身手再好的护卫也未必是对手。
我手搭到溯儿肩膀上,把孩子揽到怀中,不安道:“野兽凶猛,若是伤了人如何是好?这种不看也罢。”
教坊丞?起身,信誓旦旦。
“圣上,这狼训养多年,同狗一般乖巧,绝不会咬人的。”
太后附和道:“这支舞叫作与狼共舞,本宫看过,这狼听话的很,众卿不必畏惧。”
如此一说,席面上的臣子们才稍稍安下心。
萧瑾疏低声吩咐:“让弩弓手准备,畜生若发疯,随时射杀。”
看来,生辰宴是太后一手准备的,会出现什么,他到眼下才有数。
可他话音刚落,弩弓手来不及入殿,那三匹狼已经发了疯,目标一致的向我扑来。
我当即将溯儿小小的身子紧紧护在怀里,转过身去,背对着这些狼。
哪怕它们撕烂我,也不能伤到溯儿。
我被扑倒在地,溯儿在我的身下,我耳边充斥着人的尖叫声,矮几被推翻的动静,还有福公公尖叫着喊“护驾”。
以及太后撕心裂肺的一声唤:“疏儿!”
我缓缓后才意识到,我虽然被扑倒在地,但没有利爪刺向我,也没有獠牙咬我。
而我背上,笼罩住我整个人的是萧瑾疏。
第165章 笨蛋
等到兵荒马乱的一阵过去,太后才往这里跑来,和宫人一同扶起压在我身上的萧瑾疏。
我抱着溯儿坐起来。
萧瑾疏若无其事的立着,身姿挺拔,背上衣袍破痕里渗出的血触目惊心。
太后高声道:“传太医!太医来了没有!”
溯儿方才被吓得小脸雪白,这才哭出声,哭着去抱萧瑾疏的双腿。
“父皇受伤了!”
萧瑾疏搂抱着他,大掌摸摸他的脑袋:“没事。”
那三匹狼已经被尽数杀死。
秦元泽站在那几匹狼的尸体之间,身上有许多血,分辨不清有多少是狼的,有多少是他的。
他并不能持剑入殿,他是徒手撕的狼,两只手鲜血淋漓的,还在往下滴着浓稠的血。
宫人们麻溜收拾残局,把倒了的案几都扶起来,把死狼拖拽出去,清洗地上的血迹。
大臣们围上来嘘寒问暖,萧瑾疏摆手让他们散去。
“今日就到此为止,都回吧。”
六名太医飞奔入殿中,向皇帝围拢来。
萧瑾疏往殿后走去。
“去看秦卿的伤势,不必都围着朕。”
……
到了后殿,萧瑾疏脱下外袍,露出上身。
我这才看清,他背上的是几道狰狞抓痕,肩头有利齿深咬的痕迹。
幸而咬的并不是他脖颈。
他坐在灯挂椅上,太医为他清洗伤口,敷上狼牙草鬼针草磨成的药粉。
溯儿窝在他怀里,双眼泪汪汪的:“父皇,疼不疼?”
“一点点疼。”
“溯儿给父皇呼呼。”
萧瑾疏就把孩子抱到腿上来,让他能吹到自己的肩膀。
溯儿一边给他的伤口呼呼,一边掉眼泪,忽然哭着转眸对我说:“母妃你疼疼父皇吧,父皇都快疼死啦!”
太后在旁抹泪看着,听到溯儿这话,阴阳怪气道:“有溯儿疼父皇就好,不指望你母妃这个没心没肺的。”
溯儿急着反驳:“母妃才不是没心没肺!不是!”
太后冷呵:“溯儿还小不懂,你母妃天天住宫外,都不想要你了,哪来的心哪来的肺。”
“母后,”萧瑾疏皱着眉沉声开口,“母后你先出去,这里就留溯儿和皇后便好。”
太后愣了愣。
“皇后,谁是皇后,你要立她为后?”
萧瑾疏重复道:“母后你先出去。”
太后虽然是他的母亲,可到底身份地位,都是儿子给的,脸色一阵不情愿后,还是离开了此处。
人走了,萧瑾疏看向我:“我同母后说过,不能在溯儿面前说这种话。”
想来太后的确忍住许久不说了,否则溯儿前阵子就不能同她这么好。
今日大概是看到儿子受伤,心中急切,又口无遮拦了。
溯儿又对我说:“母妃,你帮父皇呼呼。”
我尴尬的走近些。
一开口却是:“你是皇帝,怎么能用身子来挡?”
当初城楼之上,他说他是皇帝,牵一发而动全身,不能弃自身不顾去为我挡刀,亦不能任性到陪我远走楚国。
可今时今日,他怎么忘了。
萧瑾疏不以为然道:“就那一瞬间,哪里有功夫考虑其他。”
我问:“若真出了人命呢?”
“肩上是江山,但身下的是媳妇孩子,作为皇帝是失职了,但作为男人,死了也是无悔的。”
萧瑾疏顿了顿,说:“那狼一攀上来,就被秦元泽徒手拽走,多亏了他。”
别的侍从未必没有出手,但身手都不及秦元泽快,这功劳自然是他的。
我说:“无论那狼咬的是我,还是你,他都会冲出来的。”
我不能一再二的在他面前提秦元泽的忠心,说多了,反而显得我太向着谁。
但兵权一事,我始终对他的做法抱有不满,他也心知肚明。
萧瑾疏点头,说:“你去看看他吧。”
溯儿听到这,也从他腿上爬下来,来拉我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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