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眼下萧瑾疏会突然坦白这件事,着实令我诧异。
以至于我不知该怎么回话才算对。
要继续说“圣上英明”,显得我虚伪。
思来想去,我只能说:“哪怕没有那一箭,我也早对他恨彻底了。”
“但那一箭伤到了你。”
我手掌搭在他心口,浑厚有力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在我掌心跳动。
是怎么走到今日这地步的?
不可否认的是,没有萧瑾疏,今时今日,我不知身在何处,又在经历什么。
他能谅解我的阳奉阴违,我又何必去怨他?
只不过,我有我的无可奈何,他有他的迫不得已罢了。
至少他能肯对我坦白,肯承认他卑劣的一面,也算难得。
“过去的事,都让它过去吧,”我轻声说,“人活这一世,有谁能保证自己从无过失呢。”
那双手臂搂我更紧。
萧瑾疏沉重的呼吸声拂在我耳畔。
“我没有杀萧律。”
“哦。”
“史官笔下,无法否认他为昭国受质十年,也无法否认,他若在朝当为储君。我杀他,必定背上阴狠毒辣的骂名。”
我点头:“圣上所言极是。”
他是在乎世人和后世人如何评说他这位皇帝的。
却因我,而做了数次枉顾名声之事。
萧瑾疏啊萧瑾疏,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娘亲!”
溯儿的声音让萧瑾疏立刻放开我。
温热的环抱松开,在亭上这风头上,竟然有种突如其来的凉意。
孩子走台阶有些慢,还不喜欢别人扶,一不留神就磕在了台阶上,哇哇的哭出声。
我心中一揪,却只能定定站在原地。
哭闹声中,我还听到许多宫人膝盖齐刷刷落地的动静。
萧瑾疏过去抱起孩子哄,溯儿却还是一直哭,萧瑾疏只能把他抱到我身边来,一双小手臂搂住我的脖子,我顺势抱住他小小的身子。
溯儿在我怀里,慢慢止住了哭声,抽泣着说:“娘亲,溯儿玩,玩投壶……”
但是接下来的话,他不会说。
我轻声问:“投中了是吗?”
溯儿用力点头。
我夸道:“溯儿真厉害。”
他跑过来就是为了同我说这事,说完就跑,跑得脚步声都听不见。
萧瑾疏扶着我下台阶。
下台阶比上台阶还困难,每一步都有种踩空跌入深渊的错觉,我不由得紧紧抓住他的手臂,走得很慢。
没几步他失去耐心,将我横抱起来。
我双脚离地有些心慌,下意识的紧紧搂住他的脖子。
他并没有在走下台阶后就放我下来,而是稳稳当当的一直往前走。
久到我惊叹他的臂力。
他抱我回乾元宫中,将我放在灯挂椅上,我闻到一阵鱼肉香味。
我呆坐着,一勺又一勺的饭和菜被喂到我口中。
让天子喂饭我多少有些不自在。
我张开手掌:“让我自己试试吧。”
可想而知,刚开始会不适应,难免有些狼狈,吃食落到衣服上。
但我总要习惯的。
“暂时你不必受这份辛苦,”萧瑾疏拿帕子轻轻擦拭我嘴角,“或许明日就看得见了。”
“若一直看不见呢?”
萧瑾疏沉默了会儿,道:“那我会想把萧律的眼珠子挖了。”
我忍俊不禁。
他语气听起来很平和,却不知他说出这样狠厉的话,是什么样的神情。
“圣上先吃。”
“不必,”萧瑾疏说,“这活还挺有意思。”
他坚持如此,我便由着他去。
每每微凉的勺子触及我嘴唇,我便张开嘴。
他喂食很有规律且耐心。
一口素,一口荤,一口汤,再一口米饭,然后拭去我唇边的痕迹。
我莫名想起萧瑾疏从前对萧律说过的话。
爱人如养花。
他真的很懂得如何对待一人。
但不知他对待其他的嫔妃,是不是也如此耐着性子,百般温柔。
若是如此,她们难免不争得疯了去。
……
沐浴时候,我要在水中泡会儿,让别的婢女都退下去,只留莲心在身旁。
莲心一勺又一勺的温水浇在我肩膀上。
“溯儿小憩时候,圣上对着他瞧,看痴了似的,迟迟没有挪开眼。”
我泡在汤池中,周身被温热的水包裹着,相较前几日的恍恍惚惚,我的心慢慢沉静下来。
“第一个孩子,眼下又是唯一的,难免稀罕欢喜一些。”
莲心说:“后宫有些嫔妃的消息真是灵通,已经有人想方设法的去接近溯儿了,不过圣上下令,闲杂人等都不能靠近溯儿。”
我沉默不语。
萧瑾疏并没有正式昭告世人溯儿的存在,但乾元宫那么多人,溯儿又天天在御花园里玩耍,他的存在势必瞒不住。
也必定会惹起一些人动心思。
莲心又道:“三七说,那些老臣催立后催得厉害,支持德妃的最多,她若是当了皇后,便成了溯儿的嫡母了。”
正是因为支持德妃的最多,萧瑾疏才没有松口。
立谁他都不会立德妃。
不过话说出来,萧瑾疏并非傀儡,他在庙堂上是足以乾纲独断,一锤定音的。
他想要立后,哪怕对方再卑微,再不能服众,也无人拦得住。
何况,萧瑾疏并不需要一个,身后有强大母族的皇后。
我突然道:“你觉得,我能当这个皇后吗?”
第134章 你心知肚明
溯儿为皇子已成定局。
我在这后宫之中,也难以往外挪步。
那何不往上走一走,争个无人敢欺呢?
除此之外,我又能如何?
莲心惊了惊:“姑娘,一国皇后出身低微的倒是有先例,却不能是外邦人啊。”
我头疼的闭上眼睛。
可是萧瑾疏说过,允许我有野心。
他的话不必当真,但他既然说出口,或许是有几分可行的。
莲心扶着我回寝殿时,福公公正向萧瑾疏禀报:“悦嫔娘娘求见圣上。”
我听说过悦嫔。
扶风国的公主,去年被进献给萧瑾疏,传闻舞姿惊为天人。
萧瑾疏清淡的嗓音道:“问她何事。”
福公公道:“悦嫔娘娘新编排了一支鼓上舞,想请圣上一赏。”
溯儿好奇的声音响起。
“系什么?”
我唤道:“溯儿,到娘亲这里来。”
这两日萧瑾疏常常陪着溯儿,导致溯儿越发黏着他,可是萧瑾疏总归有别的事要做,别的嫔妃那里他也该顾一顾了。
溯儿跑到我身边,拉着我衣裙说:“溯儿想看!”
孩子说的是悦嫔的鼓上舞。
我摸到他的脸,哄道:“那个是大人看的,小孩儿不能看,娘亲给溯儿讲故事,好不好?”
“好哎!”
溯儿很开心。
莲心把他抱起来,杏儿则扶着我往殿里走。
溯儿已经知道我眼疾的事,我告诉他,就像风寒一场,早晚会好的,他便没有在意。
“南书月。”萧瑾疏唤我。
我停下脚步,寻声回头,他却迟迟不再开口。
我想,这两日我和溯儿的许多事都是他亲力亲为,估计有些不放心。
“宫人够多,足以照料我和溯儿,圣上可以宽心。”
萧瑾疏语气有些晦涩不明。
“你在催着我去悦嫔那里?”
扶风国虽小,但到底也是一国,他总不能将悦嫔置之不理。
而我只是识趣把溯儿引开,免得孩子纠缠他误事,这又有何错?
若说私心,我当然希望他别再和别人绵延子嗣,那我的溯儿便是独子,无人与他争抢,这是最好。
只是这根本不可能。
我问:“圣上不打算去吗?”
萧瑾疏没有回答我,但他的脚步声是往殿中走的。
我哄睡溯儿的时候,他一直坐在床边。
等到溯儿睡熟过去,他才开口。
“扶风国是依附我昭国的,送来公主之前,我告知过使臣,金银珠宝更有看头,结果送来金银并不多,压轴礼竟然只是个女人。”
“没有依我心意办事,同阳奉阴违何异?”
“但这公主若原路折送回去,只怕自尽在路上了。”
“于是我收了她,却只给个嫔位,如此扶风国便晓得我不满。”
我默默的听着。
所以这悦嫔,也是因母族少给了金银,导致不讨萧瑾疏欢喜,故而那舞他不会去看。
“瑶笙公主的美貌和舞姿,稀世罕有,千金难买,或许扶风国真的拿出了最大的诚意。”
萧瑾疏道:“真有诚意,送礼都是投其所好的,扶风送美人而非财富,不过是臣服了,却并非全然心服,甚至还有多余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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