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不只是人名,我得把我所知全部写出来。
秦元泽问道:“这是你家人要你记住的?”
“嗯,”我低头不紧不慢的写着,“家人交代给奶娘的,让我记住这些,是怕有一日我落到哪位官员手里,没准还能凭所知找到一条活路。”
有些东西,昭国的探子能打探到。
萧律在楚那么多年,也自然是有些有用的消息,都交给了萧瑾疏。
而我家人当年是楚国丹阳城数一数二的名门望族,与朝廷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接触更为深刻,所知晓的秘辛,也自然是更多的。
终于把记忆中的东西全部写下来,再一看,竟然写满整整六张纸。
“那些一贯阿谀奉承的官员,威逼利诱轻易便能背叛了楚国。那些个有傲骨的,昔日对楚王敢不满,如今对昭国也难以折腰,便以我南书遗孤的名义去说服。”
“……”
“民间已是彻底乱了,再瓦解他朝廷,丹阳城便成一团散沙。”
我顿了顿,揉揉酸胀的腰,说道:“怀胎,产子,大约还要九个月,等我生完孩子,战事未必结束。若有机会的话,我亲自去见他们。”
秦元泽目光晦涩的落在我腹上。
“嗯,你先睡,明早派人护送你回京城,身子为重。”
一路走来,我睡的帐篷紧挨着他的,一有风吹草动他能听得分外清楚。
我认真查验了写的是否有错漏,确保无疏忽之后,放下墨笔往外走。
“南书月,”秦元泽低声叫住我,“你敢不敢发誓,毅然跟来从军,没有担心我伤势的原因。没有那么一刻,想与我同生共死。”
我背着对他。
“人非草木,你因我受伤,怎么可能不担心你?但这绝不是全部。”
“你是怕没有结果,或是怕牵累我,才不敢向我多走一步,”秦元泽嗓音微哑,“在渔村时候你给我缝了护膝,却始终没拿出来给我。”
我回首。
“你翻我柜子?”
确实有那么一回事,他说习武废腿的狠,我缝了护膝,又觉得以我们的关系不适合送这个,会叫他想多,最终还是收了起来。
果然,他还是想多了。
秦元泽轻声说:“你先离开的,我就回屋子里坐了会儿,看看有没有东西落下。”
我说:“我给村里的王婶也缝过鞋袜。”
“当我自作多情便是,你不必解释,我也不会执着于这件事,等到凯旋回京,说媒也好,赐婚也罢,我任凭做主。”
说完,秦元泽对我张开手臂,坦然一笑:“军中兄弟告别,抱一下不过分吧?”
我在原地杵了会儿,随后一步步向他走过去,拥住他高大的身子。
厚重的铠甲在我们之间,仿佛隔山隔海,是永远跨越不了的鸿沟。
“要平安,”我说,“一定要平安。”
秦元泽双臂环着我,沙哑“嗯”了声。
“你也是。”
但我没有成功离开军营,刚走没多少路,我便经历了一回刺杀。
幸而身边的人够多,反应也够快,紧急带着我撤回到军营中。
我的那把弩还立了功,千钧一发之际射倒两人。
护送我的士兵对我说:“小兄弟,你准头很不错,就是总想着给人留个活口,战场之上这样可不成,你得往他心口,往他脑门上射,否则等他爬起来,死的不是他便是你了。”
我心有余悸的点点头。
再度回到军营中,秦元泽没再提送我走的事。
在军营里好歹有数万兵马层层包围着,一出去,楚国早已有人马盯着此处,就等着谁落单抓几个回去。
“从前在外打仗偶尔也捡几个孕妇孩童照顾的,一个女人一个孩子而已,总归顾得上,”秦元泽说,“就是委屈你们,艰苦些。”
其实也算不得多艰苦,只是会走走停停,跟着赶路而已。
将士们在前方拼命,我始终在战火之后,不触及硝烟的地方。
在夜里,我反反复复,一遍又一遍的抚摸肚子。
这孩子在战火中孕育,若能平安出生,得有多福大命大。
……
两年后,奉天殿中。
有关于楚地传来的全是捷报。
臣子们聊起此事,兴头很足。
“五国齐攻,到时候怎么划分这块肉都是问题。”
“咱们昭国出的力最大,丹阳城必然是咱们的,最肥沃的那几块地决计不能让。”
“楚国那些官员投靠的是咱们昭国,百姓认可的也是咱们昭国。”
“整个楚国就该都是咱们的。”
“那行不通,其他几国多多少少出了力,半块肉不给,他们谁能服气。”
大臣们七嘴八舌说上好几阵,扭头来问萧瑾疏:“圣上意下如何?”
萧瑾疏坐在宽大檀木椅上,目光低垂,徐视过眼前这份波澜壮阔的楚国舆图。
他说:“楚地百姓和官员认可我昭国,是因我昭国善待楚人,也是因淑妃身为南书遗孤,不顾自身安危,远走楚国四处游说的结果。南书氏,哪怕只余一点孤苗,便足以掀起燎原之火。”
话落,大臣们短暂沉默之后一片哗然。
他们远在京城,不知千里之外的事,更不知许久没听闻动静的淑妃,居然去了楚国。
等到臣子们散去,三七凑上前来。
“大局已定,淑妃娘娘该快回来了。”
第119章 溯儿
这个孩子的血脉,必然是要瞒的。
无论他是皇子,还是被人误以为秦元泽的亲子,战场之上对他来说都没有好处,敌人会打他的主意。
楚国疮痍的土地上,有无数流离失所的百姓,年幼无依的孩童。
军营里很早便收留了两个婴孩,有些无家可归的楚国姑娘来帮忙照顾,只求口饭吃,求个庇护。
姑娘多了,我也换回了女装。
前三个月我时常想吐,没胃口,后来便好转许多,甚至挺矫健,四处奔走,见了不少人。
幸而我这一胎不显怀,直到生,看起来也就腰粗了点儿。
楚国的衣袍宽大,能遮住我的腰身,没人看出来我身怀六甲。
溯儿出生时嗷嗷哭了大半宿,秦元泽就守在边上帮忙抱。
溯,逆流而上之意。
我不盼他有多大成就,有多聪明的头脑,有耀眼的才华。
只盼他此生无惧风浪,哪怕身处逆境,依然能坚韧蓬勃的野蛮生长。
就好比他在兵戈之中,跟着我跨过大半个楚国,也好好的生存下来了,长得可爱健康,如此足矣。
坐月子时,刚好停军休整,我就窝在密不透风的帐篷里躺了一个月。
莲心照顾的我。
是秦元泽为了我身边能有嘴严信得过的人照顾,特地派人去把莲心接来的。
到处都是伤员,莲心拿我带血的衣物去换洗,也没有人会觉得不对劲。
就这么,溯儿在我身边悄悄的,慢慢长大,从爬到会走,到眼下已经一岁多了。
……
秦元泽拎着一桶野果回来,原本在我身边的孩子们都欢快围上去喊爹爹。
他摸了摸几个孩子的脑袋,抱起最小的,走路还不稳的那个,逗弄说:“溯儿没叫我?叫我什么?”
我正和莲心一同给孩子们缝过冬的棉袄,闻声转眸望去,听见溯儿奶声奶气的喊了声“爹爹”。
其他哥哥姐姐这样喊,他也这么喊。
“哎,”秦元泽亲了亲他脸颊,欢喜的说,“喊得越来越清楚了。”
我突然怀疑,他提议自己收养这群孤儿,让孩子们管他叫爹,不会就是为了这茬吧。
那几个大点的孩子跑一边玩去,秦元泽单手抱着溯儿向我走过来。
“楚王逃了。”
我痛快的说:“原以为要许多年才能做到,原来只消两年。”
“嗯,”秦元泽笑着说,“别的君主亡国,是血不流干死不休战,他倒好,这还没攻进丹阳城,人就逃没了影。他这一跑,楚国就彻底完了”
我心想,又能逃到哪儿去,百姓比外邦人都恨不得将他除之后快。
他逃吧,这一逃,他更是遗臭千年万载。
“娘!”
溯儿张开小手要我抱,我从秦元泽手里接过孩子时,秦元泽低哑道:“南书月,你做到了。”
我心中涌起暖流:“你也做到了。”
秦元泽问我:“你先回京,还是一同回去?我这边还要几个月。”
我说:“一同吧,没准过几天,就逮到楚王了。”
……
回到京城是阳春三月了。
献俘礼我没去参与,带着孩子在京郊一座空置的大宅子里住了下来。
孩子们过惯奔波的日子,头一回住上那么大的宅子,见那么多丰盛的吃食,都特别高兴。
溯儿跟着哥哥姐姐们拍手,咯咯咯直笑。
他正是特别爱走路的时候,没抱一会儿就要下去走,我牵着他的小手,他拉着我往大门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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